正文 第八章

我的記憶比以往變得更有選擇性,傑克。他在我眼裡,正如我期盼他也在你眼裡。但你也在我眼裡。任何對你無關緊要的事都從我身邊溜走,彷彿火車車窗外流逝的風景。我可以向你描繪皮姆與倒霉的巴托先生苦惱的對談,在瑞克的指示下,他一再保證已經付郵,已經處理,每個人都會沒事,他父親會對飯店提出解決方案。或者我們可以拿皮姆尋開心。他夜以繼日坐困飯店房間,成為樓下堆積如山的賬單的人質,夢想著艾蓮娜·韋伯牛奶似的胴體,在伯爾尼那間鑲滿鏡子的更衣室里的婀娜多姿,埋怨自己的膽小,靠貯藏的大陸式早餐川果腹,累積更多的賬單,等待電話。或者是瑞克消失在空中的時刻。他沒打電話,等皮姆試他的號碼時,惟一的響應是像狼嚎一樣單調平板的鳴聲。

他試希德的電話時找到梅格,梅格的建議就和艾蓮娜一樣。

「你最好留在那裡,親愛的。」

她的聲音暗示旁邊有人在聽她說話。

「這裡有熱浪,很多人都烤焦了。」

「希德在哪裡?」

「去讓他自己涼快啦,親愛的。』或者是星期天下午,飯店的一切都仁慈地歸於寂靜,皮姆收拾好僅有的幾件隨身物品,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走下員工樓梯,穿過側門,突然置身於一個充滿敵意的外國城市——這是他第一次秘密逃脫,也是最輕而易舉的一次。

我可以告訴你,皮姆儘管是個未成年的難民,但擁有有效的英國護照,從未挨過餓,而且事後回想起來,也從不缺溫言婉語款待。他替修道院做蠟燭的浸油脂,清掃神父的過道,替釀酒師滾啤酒桶,替一個老想把女兒嫁給他的亞美尼亞人拆地毯包裝,他其實可能做出更糟的事:她是個美麗的女孩,老是嘆氣,攤在沙發上,但皮姆太謹守禮節,無法接近她。他做的就是諸如此類的事,還有更多。所有的工作都在夜間進行,在這個有鍾、有井、有鵝卵石、有拱門、燭光搖曳的美麗城市裡,一隻奔逃的夜行動物。他鏟雪,運送乳酪,牽一匹瞎眼的運貨馬,教抱負遠大的旅行社職員英文。所有的一切都在暗地裡進行,他等待巴托先生的獵犬聞到他的氣味,把他送上法庭,儘管此刻我已明白了那個可憐的人對他並不懷恨在心,即使院怒到極點也避免提及皮姆在這個事件里的角色。親愛的父親:我在這裡很開心。你不必擔心我,因為瑞士是個親切友善的地方,這裡提供各種獎學金給想讀法律的外國年輕人。

我可以高聲說出距第一家僅咫尺之遙的另一家豪華飯店的名字,皮姆墜入凡塵當起晚班侍者,再度成為學生,睡在管線通道下大得像工廠、從不熄燈的地下室宿舍里;他再次對他那張小鐵床心存感激,他取樂他的侍者同事,一如取樂他的同學,因為他們都只是一心想回家的提契諾 農夫。他滿懷希望地隨著鐘聲起床,戴上白色的活動衣領,雖然已經因昨夜的油垢而變厚,但還是比不上韋羅先生衣領的一半緊。

他給有著曖昧神情的夫婦端去香檳與鵝肝醬,他們有時會要他留下,目光中流露出誘人的愛情與洛可可。但再一次,皮姆因為太謹守禮節與不解風情而無法從命。他當時的態度像個帶刺的鐵絲籠。只有獨自一人時他才會耽溺於慾望。即使我聽任記憶輕拂略過這些惹人遐思的插曲,我的心仍狂奔到我在伯爾尼車站三等餐廳中遇見神聖的歐林格先生那一夜,通過他的慈悲,這次的相遇改變了我的一生——恐怕也改變了你,傑克,儘管你還不知道改變有多大。

皮姆為什麼又註冊了一個大學,我依然毫無回憶的耐心。是為了掩護。一如以往,都是為了掩護,就那樣。他在一個馬戲團的冬季駐地工作,就位於他慎重其事散步之後經常駐足停留的同一個火車站下方。不知為什麼,大象吸引了他。任何笨蛋都可以洗大象,但他很詫異地發現,僅靠著帳幕頂端聚光燈泄出的一絲光線,把二十英尺長的刷頭浸入水桶,竟是如此困難的事。每天黎明時分,他做完工作後就回家,回到救世軍旅館,他暫時的阿斯科特。每天黎明時分,他看見大學綠色的圓頂透過秋霧凌空升起,像醜惡的小羅馬教會挑釁他改變信仰。但無論如何,他必須進這個地方,因為他有另一個恐懼,比巴托先生的追捕更嚴重,也就是有著流動資金問題的瑞克會乘著賓利的雲霧出現,趕他回家。

他熟練且充滿想像力地為瑞克虛構一些事。

我已經拿到我所說的外國學生獎學金。我研讀瑞士法、德國法、羅馬法和其他法。此外我也上夜校,讓自己遠離魔鬼。他讚美自己並不存在的導師,敬仰大學裡的牧師。但瑞克的情報體系雖然反覆無常,卻令人印象深刻。皮姆知道,除非讓虛構的故事有實質的含意,否則自己永遠不能高枕無憂。因此,有一天早上,他鼓足勇氣,勇往直前。他先是虛報自己的經歷,接著又謊報年齡,因為年齡與經歷必須兩相吻合才不致穿幫。他把艾蓮娜最後一張白花花的鈔票付給一個剪平頭的出納,換來一張貼有照片的灰色布卡,註明他的合法地位。我這一生見過無數偽造證件,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樣感激涕零。皮姆願意用所有的財富來交換,總值是七十一法郎。皮姆就讀的是哲學系二年級,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結果,我到現在仍只有依稀的印象,因為皮姆原來要求的是法律系,卻不知出了什麼差錯。學校告示板上的學生通訊讓他學到更多,因為他得以參加一連串不太真實的論壇,接受了歐利和古德勞夫先生痛恨富人、莉普西告誡他財富空虛如幻之後的首度政治炮火洗禮。你也記得那些論壇,傑克,不過是從不同的角度,而且也基於我們很快就會知曉的原因記得它們。

皮姆也從大學的告示板上發現外交樂園艾爾芬諾 有一座英國教會的存在。他迫不及待,常常連著兩三個星期天都去。他禱告,然後在戶外自在翱翔,與任何會移動的東西握手,儘管為數不多。

他深情款款地凝望老媽媽們,與其中幾個墜人情網,在她們簾幕深垂的家裡吃蛋糕,喝沉悶無趣的茶,用他曲折離奇父母孤零的身世引她們入迷。很快的,他內在那個離鄉背井的遊子,已經要靠每周一次的英國陳腐氣息熏陶才能繼續生活。這座擁有後台強硬的外交官家庭、古老大不列顛子民和可疑親英派人士的英國教會就成為他的學校教堂,以及他所曾背棄的所有教堂。

可以與之匹敵的是三等鐵路餐廳,不必工作時,他可以點一杯啤酒,整夜坐在「藍色唱片」

抽煙抽到想吐,幻想遇見最漂泊不定、浪跡天涯的旅人。今天,車站已經是充塞時髦精品店與塑料裝潢餐館的室內購物中心,但在戰爭剛結束的年代,這裡仍是燈光昏暗的愛德華式驛站,大廳有雄鹿標本,牆壁上是解放的農民揮舞旗幟的壁畫,還有永不消散的臘腸與炸洋蔥香味。頭等餐廳里坐滿身穿黑西裝領間圍餐巾的紳士,但三等餐廳卻影影綽綽,酒氣充天,滿是干非法勾當的巴爾幹人,醉意醺然地唱著不成調的歌。皮姆最喜歡的桌子是靠衣帽架的鑲板角落,一個名叫伊莉莎白、神聖不可侵犯的女招待會多給他一碗湯。

那一定也是歐林格先生最喜歡的位子,因為他一進門就熟門熟路地往這張桌子走,充滿愛意地向伊莉莎白鞠躬。他穿著領口挖低車縫鏤空折邊的傳統服裝,也對皮姆鞠躬。他煩躁不安地把弄陳舊的公文包,扯著不聽話的頭髮,問道:「我們打擾你了嗎?」聲音里滿是喘不過氣來的焦慮,一邊還打著那隻因皮帶系得太緊而嗚咽不已的黃色老松獅犬。如今我已明白,這是我們的造物主為他最好的代理人所做的偽裝。

歐林格先生看起來長生不老的樣子,但我猜他大概五十歲。他的外表蒼白軟弱,微笑中帶有歉意,臉頰有酒窩,但松垮垮的像老人的屁股。

即使最後他終於肯定他的椅子沒被更有權勢的人佔用,仍非常緩慢微弱地放低圓滾滾的身子,彷彿隨時會被更有資格坐下的人趕走似的。自認是常客的皮姆,從他毫不抗拒的胳臂上取走棕色的雨衣,找了個衣架掛起來。皮姆暗下決定,他迫切需要歐林格先生和他的黃色松獅犬。當時他的生活正值休耕期,一個星期沒和別人說過幾句話。

他的動作讓歐林格先生陷入無可自拔的感激漩渦里。歐林格先生對皮姆展現最友善的微笑。他從書報架上抓起一份《聯邦》,埋頭猛讀。他低聲叫狗守規矩,無甚用處地輕拍它的鼻子,儘管它表現出的耐性已堪稱典範。但他說了一句話,讓皮姆有機會解釋說:很遺憾我是外國人,先生,我還無法聽懂你的方言。所以拜託請說高地德語 ,並請諒解。之後,他又說自己姓「皮姆」,因為他聽到歐林格先生告白說他是歐林格,好像這個名字暗含某種駭人的輕蔑意味,接著又介紹那隻松獅犬是巴斯托先生,讓皮姆霎時極不愉快地聯想起倒霉的巴托先生。

「但你的德文說得好極了。」歐林格先生抗議道,「我一下子就以為你是從德國來的!你不是?那麼你從哪裡來,恕我冒昧?」

這是歐林格先生仁慈的善意,因為當時沒有人會真的把皮姆的德文誤認為貨真價實的德語。

因此皮姆告訴歐林格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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