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超脫塵囂,」皮姆在一張單獨的紙上寫道,「作家即國王。他應該懷抱愛意睥睨自己的主題,即使主題就是他自己。」
生活始於莉普西,湯姆,而莉普西是遠在你或任何人出現之前的事,也遠在皮姆到達「公司」
所謂的適婚年齡以前。在莉普西之前,皮姆記得的就只是在不同顏色的房子間漫無目的的旅行,和伴隨的喧囂。在她之後,一切彷彿都朝著無法改變的方向流動,他要做的,就是坐在他的船里,任憑流水帶他前進。從莉普西到波比,從瑞克到傑克,都是一條愉晚的溪流,不管如何曲折,如何分岔。不只生活始於莉普西,死亡也始於莉普西,是莉普西的屍體讓皮姆加快腳步,儘管他從未親眼目睹。其他人看見了,他也可以去的,因為屍體就在鍾苑裡,沒遮沒掩地躺了好一陣子。
但當時這個小人兒正進入自我中心且又神經質的階段,而且還認為如果他沒親眼看見屍體,她沒準就不會死,只是假裝死了而已。又或者,她的死是對他的審判,因為他不久之前在一座空的游泳池裡參與了殺害松鼠的暴行。獵殺行動是由一個外號叫「烏鴉科伯」、有雙白星眼的數學老師領頭的。當松鼠穩穩地落進陷阱,科伯派了三個男孩拿曲棍球球杖走下泳池爬梯,皮姆是其中之一。
「你去,小皮。交給他!」科伯催促著。皮姆看著那隻腳受傷的動物一跛一跛地靠近他。它的痛苦讓他害怕,所以他用力揮棍一擊,比他預想的更用力。他看見松鼠彈向下一個玩家,直挺挺地躺著。
「真有你的,小皮!揮得好。下次對德國人也來這麼一下吧。」
他的另一個想法是,賽芬頓·鮑伊那幫人編造了這整件事來嘲弄他,永遠有可能。他的權宜之計是讓自己投入案頭工作,收集現場描述加以整理,在學校恢複安靜之前的第一波洶湧人潮中,他心中已清晰呈現她的圖像,或許與其他人一樣清晰。她的姿勢像跑步,斜靠在石板路旁,一手向前戳進終點線,但向後的那條腿指向相反的方向。第一個看見、並在學校早餐時間跑進來通知校長的賽芬頓,鮑伊,真的以為她在跑步,他說,直到他發現那條不對勁的腿。他以為她側著身子在做特別的運動,某種踢足、踩自行車的運動。
而他以為她背後的那攤血是她鋪在地上的披肩或毛巾,直到他注意到那棵老栗樹的葉子黏在上面,風吹不動。他沒靠近,鍾苑是禁止進入的地方,即使六年級學生也不例外,因為鍾苑頂上的屋頂太過危險了。不過他沒吐,他炫耀說,只因為我們的賽芬頓·鮑伊擁有大片地產,我和父親常常射擊,我對血啊內髒的早就習以為常。但他卻跑上六年級教室的樓梯,爬上塔頂窗戶,警察後來說她就是從這裡掉下去的,她一定是探身出去做什麼。而讓她探身出去的一定是什麼緊急而重要的事,因為她穿著睡衣,大半夜裡從「分館」騎了半英里的自行車來到這兒。她那輛車座套著格子布的自行車,仍然靠在廚房後面的垃圾棚下。
賽芬頓·鮑伊興奮地從他父親的生活方式中推論出:她一定是喝醉了。只除了他沒叫「她」,而是叫「狗屎莉」,那是他們那幫人給莉普西起的渾號。但他又說,就像他在其他時候也說過的,狗屎莉可能是德國間諜,在燈火管制之後溜到塔樓傳遞消息,長官。因為塔樓的窗戶可以一覽無遺,從山谷到鷓鴣岩,所以這是個給德國轟炸機打信號的好地方,長官。問題是她沒有燈,只有仍然穩穩固定在車把上的那一盞自行車燈。也許藏在她的陰道里,賽芬頓,鮑伊說他看得一清二楚,因為她的睡衣在摔下來時扯掉了。
因此,那天早晨各種故事紛飛流轉,當時皮姆站在教職員盥洗室的漂亮木座上。在他的第一陣狂怒之後建立的安全地帶,他屏住呼吸,在鏡子前讓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努力做出適合他此刻憂傷之情的表情。他從口袋掏出一把瑞士軍用小刀,割下一小撮額發,當成無謂的獻祭,然後閑閒蕩盪,敲敲打打,希望有人找他——皮姆呢?——皮姆跑掉了!——皮姆也死了!但皮姆沒跑掉,也沒死,而且在莉普西屍體躺在鍾苑,以及救護車和警察抵達的餘波盪漾中,沒有人找別人,尤其是在教職員盥洗室。這是學校的頭號禁地,嚴格禁止進入,連賽芬頓·鮑伊都不敢越雷池一步。課程取消了,在一切的叫囂和混亂平息之後,你惟一能做的就是回到教室溫習功課——除非,像皮姆一樣,你的教室是在俯瞰鍾苑的二年級教室,在這種情況下,你就會到藝術館去。這是由加拿大士兵建的臨時營房改造成的,莉普西在這裡教音樂、繪畫和戲劇,也指導扁平足的男生做矯治運動。也是她被學校壓榨,殫精竭慮打字和處理文書的地方:她負責收學費、替學校會計支付賬單、為參加堅信禮的男生叫計程車,而且,她就像其他被壓榨的人一樣,獨力撐起這個地方的運營,卻連一句感謝的話都沒得到。但皮姆也沒到藝術館去,雖然他還有個做到一半的道尼爾木雕模型尚待完成,雖然他也計畫要從一本舊書里抄些冷僻的詩當成自己寫的作品。但他找到自己的勇氣和時機之後,不得不做的,卻是回到分館,那幢他和莉普西以及其他十一個分館男孩住在一起的房子。他回到那裡,寫完信,不敢到任何地方去,因為瑞克又要回到牢里去了。
他如何讓自己通過考驗,如何從他的第一次秘密行動中獲得有益的訓練,是他到目前為止最精彩的故事。那時他十歲,歷經了三個學期的寄宿學校生活。
即使在今天,想在皮姆的生命中追尋莉普西的足跡,就像在無法穿透的密林中追尋飄忽不定的光線一般困難。對現在也已經死了的伯斯·洛夫特來說,她根本不存在——「狄奇虛構的人物」,他這樣說她,意即我的創造,我的謊言,我的無事生非。但伯斯這位偉大的律師,就算鼻子撞上了艾菲爾鐵塔,他還可以聲稱鐵塔是虛構之物,如果有必要的話。這是他的工作。更何況希德和其他人的證詞也指出,伯斯是第一個利用她的人,是伯斯在皮姆出生之前的黑暗年代把她介紹進他們的宮廷。馬斯波先生這位不可思議的會計專家,現在也已過世,很可以理解地支持伯斯。他當然會。他自己已涉入太深。即使是希德,依然活著的消息來源,也沒有太大的幫助。她是個德國半吊子,他說,用討人喜愛的倫敦腔說出頗具韻律的俚語,指她是猶太人。他想她是從慕尼黑來的,也可能是維也納。她舉目無親,狄奇。很寵愛小孩。很寵愛你。他沒說她寵愛瑞克,但在宮廷里大家都視為理所當然。她是個「美人兒」,而宮廷倫理對美女的定義是:獲得瑞克的青睞,沐浴在他的光輝之中。瑞克好心地讓她學當秘書,而她也稱職,希德說。你的朵莉絲,她替莉普西著想,教她英文,有意的,希德說——但說了這些之後他就噤口不語,只說真是丟臉,我們應該從中得到教訓,也許你爸逼她太緊了,因為她從來沒有你們的優勢。沒錯,他承認,她是個旁觀者。
她經歷了階級的劇降,是其他人沒有過的經驗,我們必須坦然面對,狄奇。她喜歡說笑,只要別想起她可憐的家人,也別想像那些德軍會怎麼對付他們。
我秘密進行的記錄查核工作並沒帶來更多曙光。沒有多少年以前,我晚上當值夜官時可以自由出入登記處,我追查安妮·莉普西的數據,但試過各種不同拼字方式,在索引總覽里仍然一無所獲。維也納的老丁寇爾,在奧地利政府里掌管人事業務。最近我編了個故事,讓他幫我進行相同的查詢工作;還有他在科隆的德國對口聯絡人也幫我做這件事。但兩份報告都無蛛絲馬跡可循。
然而,在我的記憶里,她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蛛絲馬跡可循。她很高,頭髮纖細,有雙大眼睛,是個充滿活力的女郎,她步伐中有種不耐煩的氣息,什麼事都急如星火。我還記得——是某個暑假,我們在暫時居住的一幢房子里——我記得皮姆如何不顧一切地渴望看見她的裸體,把醒著的所有時間都用來謀劃。莉普西一定是猜到了,因為某個下午,她要他倆一起洗澡,好節省熱水。
她甚至用手度量水位:愛國者只能用五英寸,而莉普西從來不比愛國者遜色。她彎下腰,赤裸裸的,讓我看著她用手量浴盆,我確定她的確這麼做,而且還說:「你看,馬格納斯!」——讓我看見她那濕淋淋的手——「現在我們可以確定,我們可沒幫德國人的忙。」
或許就因為如此,儘管我曾努力嘗試,現在就是無法想起她的樣子。而我記得在那幢房子里,或在另一幢像那樣的房子里,她的房間就在皮姆房間的對面,隔著走道。她的房間里有她的硬紙板手提箱和照片。她留鬍子的兄弟和戴黑帽端莊嚴肅的姐妹,裝在銀相框里,立在梳妝台上,像磨光打亮的小墓碑。也就是在這個房間里,她對著瑞克尖叫,說她寧死也不當小偷;就是在這裡,瑞克發出那嘹亮的笑聲,不多不少,只夠所需,讓一切都再次顯得美好無缺,直到下一次。儘管我不記得任何一堂課,但她一定教過皮姆德文,因為多年之後,當他開始正式學習德文時,他發現自己竟擁有她留下的一些寶貴資料:Aaron warmein Bruder(亞宏是我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