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最後的甜美結局 第六節

「我當時六歲,還不懂得邏輯思考。」

的場小姐伸手摸摸已經停止冒出熱氣的錫蘭紅茶茶杯。

「但是,我隱約覺得不對勁。『為什麼和江阿姨那個時候會那麼快就跑來幫忙呢?』『總覺得和江阿姨好像不是現在才第一次跑來』……」

的場小姐拿起茶杯,喝了口錫蘭紅茶潤潤嘴唇。

「直到八年前搬家時,我在阿姨家裡幫忙大掃除,發現了那把槍,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心想這把槍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我一邊想辦法整理思緒,一邊思考。在大掃除時找到槍,也就是說手槍原本藏得並不隱密。最先將犯罪證據帶進自己家裡藏起來的人,怎麼會讓案件關係人進入家裡幫忙大掃除呢?

阿智以冷靜的聲音說:

「葛西和江自己恐怕忘了那件案子……應該說,忘了自己就是『犯人』吧。她真心認為自己什麼也不知道,所以沒有把手槍重新藏好,還讓你這個案件關係人進家門。懂得把手槍藏好或不希望別人進家門,這是犯人才會做的行為。」阿智眯起眼睛,似乎正看著眼前某個不存在的人,而不是面前的的場小姐。

「就算你拿著手槍問葛西和江本人,她大概也會真心回答你:『不知道。』」

「但是,事實並非如此,那個女人殺了我媽,卻還一臉不知情的模樣笑著。」的場小姐握緊擺在腿上的左手。

「『不打算殺她』不能當作理由,因為我媽就在我面前被殺了啊!」

「所以,你拿走了手槍?」小直臉上仍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莉子小姐,我還是無法理解,你為什麼不報警就好呢?為什麼……」

的場小姐面無表情地看著小直:「告訴警察之後,又能如何呢?」

「報警的話,我們可以立刻逮捕她。時效規定已經廢除了,而且證據也很完整,不是嗎?」小直把手擺在桌上,上半身往前傾。

「你為什麼想要自己動手呢?如果當時告訴我們,一定能……」

「你想說一定能如何?」

的場小姐抬頭挺胸看著小直。

「報警的話,那個女人就會遭到起訴,然後呢?你要告訴我什麼?讓那個女人站在法庭里,政府就會為她請律師,她直到最後都會堅持自己『沒有殺人動機』,不是嗎?就算認定她有殺人動機,也不能保證她一定會被判死刑,不是嗎?那個女人……」

的場小姐說到這裡停住。

然後低著頭,對著桌面吐出每個字:

「你知道那個女人在法庭上會經歷什麼樣的審理過程嗎?如果被認定有殺人動機,那個女人的律師一定會不斷表示希望酌量判刑。他們會主張:『被告人已經深深反省,希望能減輕刑責。』」

聽她說到這裡,我終於注意到了。

葛西和江同情御法川美佐子的女兒,把她當作自己的小孩照顧。

這一點明顯表現出她有反省的事實,在法庭上的確可以列入減輕刑責的考量依據。如此一來,葛西和江最後很可能會被判處無期徒刑。

但是,對於的場小姐來說,又是如何呢?

「我十三年來一直以為那個女人很親切,是個溫柔的鄰居阿姨,甚至將她視為母親的替身……」的場小姐緊握擱在腿上的左手發著抖。

「我這麼想,還對那個女人露出微笑。」

桌上的茶杯發出鏘鏘聲響,她身體的顫抖傳到桌上。

「十三年來,我也一直被她欺騙。即使你們問我她騙了我什麼,我也無法以言語表達,但我的確一直被她欺騙。」

這樣一路聽來,我覺得自己能理解她的心情。葛西和江如果是為了消除自己的罪惡感才這麼做的話,更是不可原諒。

但是,在法庭上也能得到同樣的理解嗎?他們能理解的場小姐的心情,主張「不應該減刑」嗎?有這種人在嗎?葛西和江十三年來不斷「欺騙」的場莉子,然而這項事實不僅不會受到法庭重視,反而會被當作是減輕刑責的判斷依據。

「被告在法庭上會受到保護。即使一開始以『不是我做的』當作借口,一旦被判定有罪,又會改稱:『我已經反省了,希望能從輕量刑。』而且這樣的說詞居然還會被接受。我的母親——」的場小姐的聲音變得強勢。

「我的母親沒有做壞事卻遭到殺害,而殺人的人,只要反省反省就會得到原諒?我的母親已經什麼也不能做了,不能看電影、不能去旅行、不能吃美食……不能彈鋼琴,再也不能做了,而殺人的人卻只要進進監獄,偶爾還可以享受美食,也可以見見家人,只要表現良好就會被放出來,到死之前都能幸福生活?這樣未免太不公平了,我不接受……我才不接受!」

冷掉的錫蘭紅茶表面因為她的話而輕輕搖晃。

「如果『一個人的生命比整個地球更沉重』,那麼,奪走一條生命的罪,不是應該比毀壞地球更重才對嗎?為什麼只有加害者可以被原諒?為什麼只有加害者有權利找借口、有改過自新的機會?為什麼就連面臨死刑的時候,他們還可以選擇痛苦最少的方式?被殺死的人那條命,比殺人者那條命還不值錢嗎?意思是這樣嗎?」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假如阿智被人殺害的話,我一定也會有同樣的想法。我不願意讓犯人有機會上法庭辯解。如果不能好好折磨他一番、讓他痛苦死去,未免太不公平了。

「我不想交給法庭。交給法庭,大家一定會說:『被告不是已經好好反省了嗎?你應該要原諒她啊。』無論是律師或判決結果,都會表現出這種態度。他們會告訴我,我必須原諒。」

法院不可能直接對遺族拋出這種話。但是,當訴訟過程變成這種走向時,眾人就會對遺族投以這種眼光。我可以想像,這是一種靜默的威脅。

——為什麼不肯原諒他?

我也有印象,旁觀者人人都是如此,嘴上說著「公平」,事實上每個人都希望成為說「原諒他吧」的那個人,這樣子自己才能站在「我很善良」的位子上,才能被視為是「明辨事理的人」。沒有人會告訴你:「你不一定要原諒他。」

「可是……」小直還是無法接受,開口說:「既然這樣,你為什麼要委託惣司警部查案呢?七年前的案子,警方已經走入瓶頸了,只要保持緘默,就能逃開法律制裁了啊。」

真不像是警察會說的話,不過應該是她的真心話吧。的場小姐看向她,表情稍微放鬆。

「我一次也沒有想要委託阿智先生,委託他的人是直井小姐你。」

的確,回頭想想,的場小姐直到最後都沒有親口委託阿智。說服阿智調查過去的人是小直。

當時,我一直以為她不想委託阿智的原因是怕被人覺得利用阿智太狡猾,事實上真正的原因更單純。因為只要扯上阿智,就很有可能破案。

「可是、可是……」小直不放過的場小姐,繼續說:「既然這樣,你一開始別到這家店不就沒事了嗎?你明明知道惣司警部和季哥的事,為什麼要特地到這麼危險的地方?」

小直的說法簡直像是希望的場小姐能安全逃走。

但是,的場小姐以教訓妹妹的語氣,平靜地說: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我只是想來皮耶爾喝茶、放鬆而已。」

這麼一來,很明顯就有說不通的地方。不過的場小姐沒有繼續說下去,她恐怕也無法解釋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到這家店吧。

我猜,大概是因為——

「一定是因為破案的人如果是阿智先生,我也會感到很高興。」

大概就是這樣,或許是她已經疲於繼續以殺人犯身分逃亡了,精疲力盡的人總是希望有人能聆聽自己說話。

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不可思議。以個性來說,感覺上的場小姐應該會選擇當檢察官或辯護律師,但她卻選擇當企業內聘的法律顧問,在一般企業工作。

至於原因,我現在明白了,她不想替刑警案件辯護。但是身為一名殺人犯,也不能以正義化身的檢察官為目標——我想她應該多少有這種心情。

「我一直希望阿智先生能替我破案,相信阿智先生一定懂,一定能幫忙破案、能聽我說話……」

「的場莉子小姐,」阿智打斷她,開口:「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或許不符合一般常識,也許有人會說我是偏袒自己人,但是——」

的場小姐看著阿智,阿智說:

「你不原諒她也沒關係。你可以殺了葛西和江沒關係。」

眼神始終冷漠的的場小姐,首次雙眼圓睜。

「謝謝……你。」的場小姐低下頭。

「我一直希望聽到有人這麼對我說,一直希望有人告訴我:『不用原諒她也沒關係』……」

阿智倏地站起身,小直和我的視線跟著他。的場小姐依舊盯著桌上的茶杯,一動也不動。

消失在廚房裡的阿智捧著托盤迴來。看到擺在自己面前的東西,的場小姐抬起臉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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