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最後的甜美結局 第四節

打烊後的皮耶爾咖啡館裡,照明只開了一半。我和阿智面對面,之間隔了張桌子,桌上擺著清理口腔用的開水和三種蒙布朗。這種場合的主角不是我也不是阿智,而是阿智剛才製作的這些蒙布朗。

我將叉子伸向盤子里的第三個蒙布朗,縱向切開,看過剖面之後,送進嘴裡。一送進嘴裡,舌頭首先感覺到像在吃雲朵一樣的蛋白霜觸感,然後感覺到擠在上面的栗子奶油恰到好處的顆粒,下一秒,栗子的甜味在嘴裡擴散,栗子的香氣比一般蒙布朗更強烈,不過甜味不是很搶眼,因為底部沒有使用海綿蛋糕,也沒有用派皮,所以味道有點太過成熟,大人或是真正喜歡栗子的人應該會喜歡,不過一般人大概不容易接受。

阿智從剛剛開始就凝視著我的臉,看樣子,他是在觀察我的吃法和表情變化。

「如何?」

「通常來講,還是第二個比較好,第三個的甜味很少人懂得欣賞,而且過於強調栗子,就像中山栗在嘴裡開派對 一樣。」我喝水洗掉嘴裡的栗子味。

「就像被栗子妖精詛咒了。」

「栗子味太強烈嗎?」

「太強了,而且沒有什麼口感,所以沒有滿足感,我覺得一般人不會接受。」我比較三個蒙布朗的剖面。

「這個是用日本栗子做的奶油吧?味道雖好,但是成本太高,只能在栗子的季節推出這點也讓我猶豫。再說,一般而言,多數人會因為『沒有麵粉製作的底部』而失望,遠多於喜歡蛋白霜的人,所以還是用麵粉製作海綿蛋糕底部,再加上高高的奶油吧。」

阿智交抱雙臂,聽完我的意見還是沉默不語。平常他試做新甜點,交給我試吃時,都會讓我做出整體判斷,對於我所說的意見也會頻頻點頭,表示:「好,就照你說的做。」但是這次不曉得為什麼,他沒有這些反應。

「我還是要做這個。」阿智指著我剛才吃的第三個蒙布朗。

「喂,你沒聽見我說的嗎?」我有點慌張。

「我說一般人不會接受啊。」

「不是的……對不起,沒告訴你。」阿智轉開視線。

「給哥吃的這些蒙布朗,不是要擺在店裡賣的,那是……」

阿智的視線看向斜下方,就像惡作劇被抓到的孩子一樣扭扭捏捏地說:「是為了配合那個人的喜好而做的實驗品。」

「那個人?哦……的場小姐?」

阿智的視線沒有看向我,點點頭說:「因為我能做的只有這樣……」

這麼說來,今天早上,小直曾經打電話到店裡來,說上個星期委託她處理的調查已經有結果了,希望改由阿智接聽電話。

「直井學妹幫我調查完畢了,案發現場的葛西舊家附近蓋滿了房子,沒有空地,也沒有空屋。」

「哦,她在電話里提過……為什麼需要確認這一點?」

阿智沒有回答。唉,我也沒有打算勉強他回答,所以從第一個開始,依序吃掉各剩下一半的三個蒙布朗。強度有差別,而且三個都不會很黏膩,有著清爽又恰到好處的甜味。

默默看著我吃的阿智喃喃地說:「明天是店裡的公休日……」

「嗯。」

「請聯絡的場小姐,關於這兩件案子,有些事情必須告訴她。」

我咬著叉子看著阿智。

我正想問已經破案了嗎?阿智卻先一步開口:「哥,這次由我負責說明。我認為必須這樣……所以,我希望你不要開口,默默聽就好。」

「嗯……喔。」阿智低著頭,話語中有著某種決心,語氣堅定。但是,我從表情知道阿智正強忍著某種情緒。

直覺敏銳又具洞察力,對於當事人來說卻不見得是一種幸福。他會煩惱若是沒有注意到就無須煩惱的事情、了解太多就會厭惡的事物,再加上,這個弟弟總會無條件地與身陷困境的他人產生共鳴。

這種時候,阿智不會說出自己的心情,只會默默做著甜點。

隔天晚上七點過後,小直與的場小姐推開皮耶爾咖啡館的門、弄響門鈴。因為是平日,兩人都是下班回家的打扮,不過店裡公休的我們仍維持工作時的打扮,穿著圍裙,所以先進門的小直不解地偏著頭:「咦?季哥,你們今天公休吧?」

「有些原因,該怎麼說呢……」我看向廚房。阿智做了昨晚試做的蒙布朗,現在正在廚房裡收拾。

「為了提高工作幹勁?」

「工作幹勁?」

「唉,總之歡迎光臨,這邊請。」

我領著小直,以及後來進門的的場小姐兩人來到窗邊座位。的場小姐的樣子沒有我預期的緊張,入座後,她看向窗外,微笑說:

「白天變短了呢。」

「是啊。」我點點頭看向外面。太陽已經西沉一個多小時了,前院的樹木變得像藍色的皮影戲,與我們倒映在玻璃上的影子重疊。

我還是要提供服務,所以形式上先幫她們點飲料之後回到吧台。正想阿智去哪兒了?就看到弟弟仍穿著圍裙待在廚房裡,像個準備登台的演員一樣,靠著牆邊不發一語。

「阿智。」

「嗯。」

阿智穿著圍裙直接走出去,默默坐在的場小姐正對面的座位上。也許是沒想到阿智會在那兒坐下,的場小姐有些意外地重新坐好。我端茶給他們,並坐在兩人之間觀察的小直。小直點了洋甘菊茶,大概是香田沙穗那件案子之後就迷上了吧。的場小姐只說了紅茶,所以我端來錫蘭紅茶。盧哈娜產區的橘色紅茶與黃綠色的洋甘菊茶形成漂亮對比。我將茶擺上桌,每杯茶各自冒著熱氣。

我和小直一樣選擇洋甘菊茶,在空位上坐下,等待阿智開始說話。

阿智只喝了一口錫蘭紅茶,就把杯子輕輕放回茶托,沒敲出聲響,接著靜靜地開口:

「我要說說七年前葛西和江遭到殺害的案子。」

阿智直視著的場小姐,口齒清晰地說。大概是他考量過後的決定,或者只是單純笨拙,這位弟弟在這種時候不懂得委婉。

的場小姐右手扶著茶杯,左手擺在腿上,動也不動,聽著阿智說明案情概要。她的表情雖然平靜,看著阿智的視線卻有著些許不安,所以我也莫名感覺到她的緊張。事實上,這次我也還沒有事先聽過阿智的推理,所以也很緊張。

阿智剛開始說的內容,與我們找過葛西龍之介、誠也兩人談完之後,在回程飛機上,我和小直歸納的內容一樣。假如犯人是毫無關係的某個人,不可能知道和江太太住在哪裡,也不可能知道殺人當時,屋裡只有她一個人在。但是,其他待在現場的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一般來說,聽到這裡,正常情況都會反問:「你的意思是,犯人是相關人士嗎?」但是,的場小姐卻什麼也沒說,只是等待阿智開口。她本身或許不只一次思考過當時在場的某個人可能是犯人,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

「但是,這樁案子有幾個疑點,這位犯人很明顯做出了不合理的舉動,而且犯案時沒有猶豫,顯然是蓄意殺人。」

接著,阿智開口說明犯人行動中不合理的地方——為什麼不立刻在廚房殺了被害人,還要花時間、冒著遇到其他人的風險,特地移動到浴室?為什麼被害人在浴室里擺出那個姿勢?為什麼殺人之後甚至不惜發出聲響,也要把浴缸的水放掉?為什麼子彈只找到一枚?為什麼犯案之後,犯人曾經跑上二樓?

這樣歸納下來,犯人的行動的確有諸多可疑之處,要將這一切當作是巧合或解釋為「犯人腦袋不清楚」未免太牽強。話說回來,這位犯人看準被害人獨自一人的時候下手,表示早有計畫,而且行動冷靜。既然如此,這些不合理的地方,一定也有合理的理由。

「這些疑點與案發當時葛西家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有關。不對——」阿智直直看著的場小姐,重新修正說詞。

「正確來說應該是,案發當時,所有在葛西家的人都不可能有不在場證明,至於證據就是我接著要說的事。」

阿智像在教訓人一樣慢慢地說。的場小姐的眼睛連眨也沒眨,注視著阿智。

「案發當時,可以確定的是葛西龍之介先生、誠也、瑞希和你一起在門前馬路上聽到第二聲槍響,然後是御法川久雄先生在槍聲出現的幾分鐘前離座,後來就被附近的主婦叫住,直到聽見警車鳴笛聲之前,都待在自家大樓前面。」

這些不就是不在場證明嗎?哪裡不對呢?但阿智似乎還沒說完,所以我也沒有開口,繼續聽他說。

「可是,光憑『聽到第二聲槍響時大家都在外面』不能證明不是犯人。假如第二聲槍響只是利用遠端遙控音響發出的聲音,不是真正的槍響,情況又是如何呢?」阿智說。

「比方說,犯人在第一聲槍響時殺了葛西和江,上二樓寢室設定好音響之後,走出門外,與所有人一起聽見第二聲槍響——這種情況也有可能發生。犯人曾經上去二樓,卻什麼也沒做就下來,不就是為了設定音響嗎?既然是從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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