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智的睡眠品質很差。他很難清醒,而且很容易失眠,三更半夜裡也經常一個人醒著。我們還睡上下鋪的時候,他還曾經特地爬下梯子戳戳我說:「哥,你醒著嗎?」我當時被他吵醒,阿智卻恨恨地對我說:「你就算被吵醒,也會立刻再度睡著。」我心想,你這麼說,我又能怎麼辦呢?
他這種習慣現在還是存在,睡眠很淺,而且馬上就會醒來,醒來卻很難清醒;就算扯掉他的棉被叫醒他,他也只會嘟嘟嚷嚷地捲起身子,遲遲不肯下床。醒來下床後,他會左搖右晃撞到門;早上沒有食慾,所以會把吐司或沙拉吃得彷彿索然無味,而且一邊吃,眼睛還一邊半閉著,彷彿頭頂上寫著「獃滯」兩個字。早上的阿智是睡魔附身,與他在皮耶爾咖啡館裡那個俐落的模樣,有著難以置信的落差。皮耶爾咖啡館的開店時間是早上七點半,所以我們每天早上要在六點之前起床,他的這種情況有些值得同情。
今天早上,我一如往常來到阿智的房門前,準備叫弟弟起床,卻聽見房裡傳出某種叫聲。
「喂,怎麼回事?」我一開門,就見到一頭亂髮的阿智從床上坐起,發著呆。
阿智看向我。
「哦……我已經醒來了。」
「原來是說夢話啊?你剛才大叫了。」總覺得有點好笑。
「還有,你臉上有淚痕喔。」
聽到我這麼說,阿智抹抹臉,吞吞吐吐地說:「我好像夢見小時候的事了……」
「無所謂,你快點起來吧,搭飛機要遲到了,小直已經來了。」
拜訪過御法川家與事務所大約兩周之後,我和阿智這次將和小直一起前往葛西家。的場小姐原本也應該同行,但因為有小直的伶牙俐齒,與葛西家說定了我們三人單獨前往拜訪。葛西家現在遠在北海道,這趟短程旅行必須搭飛機當天快速來回,所以對於需要上班的的場小姐來說(呃,小直也是需要上班的人啦)有點吃力。更重要的是,有的場小姐在場可能不方便搜查,畢竟犯人是葛西和江太太身邊的人,而且是知道她搬去何處的人,既然如此,當然也很有可能是她親近的人。
這天是星期天,不是皮耶爾咖啡館的公休日,不過這天客人較少。平常是我和阿智隔周輪休,並由打工的山崎遞補上班,今天特別請了千尋阿姨和山崎老弟在阿智回來之前代班。我說:「不好意思,這樣麻煩你們。」山崎對我說:「用不著擔心我們,希望你們能順利處理完事情。」這孩子平常非必要時幾乎不說話,他卻隱約察覺我們身懷要事,所以才會這樣對我說吧,真是感謝。
「我先去吃飯了。」
「嗯……我馬上過去。」
阿智一邊回答,一邊撞上書櫃。能在棉被被人扯走之前自己起床,就已經比平常進步多了。
葛西和江太太的兒子誠也出社會工作之後,在北海道分公司上班。案發那天,他與的場小姐一樣正好是搭飛機回鄉。案發後,和江太太的丈夫,也就是他的父親龍之介先生,接受誠也邀請,搬到北海道去,從今以後葛西家三代一同生活。有誠也在的葛西家,位在距離札幌與新千歲機場很遠的平地區。原來如此,想要遠離事件記憶的話,這個方式的確能讓精神休息。從羽田機場搭一個半小時的飛機,再轉搭需時一個半小時路程的特快車,老實說,光是抵達那裡,我就已經覺得工作做完了,但是這樣不行。今天要和葛西家的龍之介先生、誠也,可能的話,也希望和曾經待在案發現場的瑞希談談,然後再趕搭飛機回家,同時也要去看看曾是案發現場的葛西舊家。整個行程很辛苦,若是沒有北海道的清爽空氣,我可能此時早就虛脫了。
如同我們事前約好的,葛西誠也在家。小直自我介紹後,向他介紹我們。他對我們說:「謝謝你們特地來到世界的盡頭。」地球是圓的,所以其實沒有盡頭,但我想起自己學生時代,一位釧路出身的朋友也曾經這樣形容自己的家鄉,所以這種說話方式,或許是居住在北海道札幌、函館之外的人表示謙遜時慣用的說法。
「我妻子正好外出買東西,要不要緊?」招待我們進玄關後,走在前面的誠也在走廊上這樣說。
「不過案發時她不在場。」
已經確認過,誠也的太太在案發當時因為工作的關係,仍然住在她父母親家裡,沒有搬過去葛西家。小直點頭表示明白,然後問:「瑞希呢?」
「她在,要叫她過來嗎?」誠也打開客廳的門後,轉身面對我們。客廳里看來像是龍之介先生的老先生,正好用遙控器將電視關掉。
「不過案發當時,瑞希才六歲。」
站在誠也的立場,他當然不希望在女兒面前談起和江太太被殺當時的情形。但是,小直毫不猶豫地說:「是的,麻煩請她過來。」
誠也當著我們的面,很明顯地嘆了一口氣,讓我們坐在龍之介先生對面的沙發上,說了:「請等一下。」就離開。
龍之介先生直視坐在對面的我們。透過互相打招呼時的表情和說話方式,可以知道這個人已經做好詳談的心理準備,準備談論妻子七年前的死。
「這當然不是什麼讓人願意想起的事情。」我還以為龍之介先生的聲線很細,他卻以出乎意料的低沉嗓音開口。
「但是,我很感謝你們現在仍願意繼續調查,還專程來到這麼偏僻的地方,謝謝你們。」
說話方式和誠也一樣委婉。
「案子發生當時——」與在御法川家時一樣,阿智直接進入正題。
「和江太太獨自待在廚房裡,御法川久雄先生返回一段距離外的自家大樓拿葡萄酒,靖男先生則還沒到……我有沒有說錯呢?」
「沒錯……就是那樣。」龍之介先生的視線看向上方,盯著客廳的電燈,臉上的表情是在搜尋記憶。
「待在現場的是你、誠也先生和瑞希三位,是嗎?」
「還有小莉,誠也和瑞希在門前的馬路上玩煙火。」
阿智面對龍之介的眼神變得銳利。
「聽到槍聲時呢?」
「我在院子里……我想起倉庫里有摺疊椅,所以去找椅子。一開始,我沒想到那是槍聲,因為附近鄰居也在放煙火。」龍之介先生的視線回到正面。
「但是現在想想,那個聲響的確是來自家裡。」
我聽見紙張的聲音,回過神來,發現身旁的小直拿出記事本在翻頁。當時,御法川家與葛西家的人已經被偵訊過好幾次,應該留下了紀錄吧。
「『有兩聲槍響』,是這樣嗎?」小直這樣說,大概是為了幫助龍之介回想。
「是的,聽見第一聲之後,我來到家門前馬路上,和誠也、瑞希待在一塊兒,聽見第二聲槍響之後才感覺不對勁。」
小直看了記事本的頁面一眼,再度抬起視線。
「第二聲槍響是接著第一聲之後聽到的嗎?」
「不是……我不知道隔了多久,記得是隔了一會兒才傳出槍聲,不過也有可能只是我覺得隔了很久。」龍之介先生想要換個輕鬆一點的姿勢,將手臂擺在沙發扶手上。
「最早注意到異狀的是小莉,她原本要跑回自己家裡去找父親,但是聽到我家這邊傳出奇怪的聲響,於是又折回來。」
正如龍之介先生剛才所說,這裡是日本,一聽到槍聲,通常都會以為是炮竹之類的,但的場小姐卻折回來。因為她對於小時候聽過的不吉利聲響還有印象,才會擔心吧。
龍之介先生看向我,對我點點頭,像在小聲說:「就是那樣。」
「小莉問我和誠也:『剛才那是什麼聲音?』我回答:『大概是煙火吧?』但是那孩子似乎不同意,戰戰兢兢地看向屋子。」龍之介先生皺起臉來。
「她還問了好幾次那個聲音從哪裡傳來的,當時我沒有反應過來,那孩子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
身後傳來腳步聲,我一回頭,正好看見誠也走進來,身後跟著大約國中生年紀的女孩子,用托盤端著冰茶進來。這個孩子就是瑞希吧,案發當時才六歲,所以現在是十三歲。她對於當時的事情究竟還記得多少呢?
瑞希表情僵硬地對我們輕輕點頭致意後,把茶杯擺在桌上。誠也在龍之介先生旁邊坐下,拿起瑞希端來的托盤說:「這個拿去收好,還有廚房也要收乾淨。」看著他的臉,我注意到誠也是想要隨便找些理由,拖延女兒入座的時間。
瑞希點頭,卻在客廳門前停下腳步。
「請問……」
我們轉過頭,她看向小直問:「莉子姐姐……她好嗎?」
小直和我正想說什麼,阿智已經搶先一步微笑回答:「她很好,前陣子還彈了鋼琴給我們聽,相當厲害呢。」
瑞希聽到這番話,看向阿智,立刻害羞低下頭,點頭致意後離開客廳。她們的長相不可能一樣,不過她的身影總讓我聯想到國中時的的場小姐;或許是因為她們有相似的境遇,才讓我有這種感覺吧?
「她一直和我一起待在家門前的馬路上。」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