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阿智就不會隨便給承諾。他明明很有能力,卻絕對不會說「我一定能辦到」這種話,只會以「也許會失敗」拒絕後才行動。他生性膽小,極度害怕辜負別人的期待,不過,他也有他的堅持,正確的說法是,不確定的事情,他就會老實說不確定。這種個性的阿智居然說了「我會破案」,甚至還說「為了你」。
既然這樣,我也不能保持沉默了。我只是普通的咖啡館老闆,不像阿智和小直;與的場小姐比起來也完全是一般民眾,儘管如此,我還是能幫阿智的忙。想到這裡,我表示自己也會幫忙。然後,我想到反正事已至此,於是在小直說完:「我待會兒還有工作要忙。」準備退場時,我說:「我送你。」便跟著她離開。我有點擔心只留下的場小姐和阿智兩人獨處的話,氣氛似乎會變得凝重,但我有事非得告訴小直不可。
走出市民會館大門,八月的空氣仍舊熱到讓人呼吸困難。雖然太陽已經西下,柏油路面蒸騰的熱氣依然讓我不停出汗。
我對走向偵查車的小直說:「你為什麼急著回去?」
聽說秘書室的工作與一般公務員一樣是周休二日,但是她連平日也窩在皮耶爾咖啡館裡,周六、日也會穿著套裝出現,所以我無法分辨她究竟什麼時候休假、什麼時候上班。
「我今天還有工作,」小直打開偵查車車門,將車門一開一關,把車裡的熱氣揚出去。
「你應該不只是來送我的吧?要談什麼呢?」
「剛才的事情,」我因為太熱了,於是將胸前的鈕扣再解開一顆。
「不用說,我們也需要你的幫忙。」
小直聽到後,停下揮動車門的動作,偏著脖子。
「這次有點……」
「因為是其他縣市的案子,所以你這個警察不能插手?」
「抱歉。」小直抓著車門邊緣,垮下肩膀。
「連去外縣市旅行,我都必須報備。這次的案子在我的管轄範圍之外,所以我幫不上什麼忙。」
這個情況我了解。她終究是本縣的地方公務員,之前委託我們幫忙的案子,也是縣警總局的工作。現在她到這裡來,是為了了結西向原市的案子,之後的情況就是私事、只是她個人瞎起鬨而已,所以她如果要介入的場小姐的案子,當然也只能當作是私事處理。問題在於——
「強迫你幫忙真不好意思,可是一旦開始查案,我們會需要鑒識結果這類警方的調查資訊。」即使阿智再厲害,沒有這些資料也很難破案吧。
「而且有了小直幫忙,搜查上會變得容易許多。」
「唔喔!這……樣嗎?」
小直挺直背脊,抬頭挺胸,害羞地臉紅,揮著手說:「呃——啊,沒那麼厲害啦……不值得你這樣說。嘿嘿嘿,不過好開心喔。嘿嘿嘿嘿。」
我心想,你可以笑可愛一點嗎?不過小直似乎真的很開心,伸手摸了一圈車頂,兀自說了句:「好燙!」
「但是啊,雖然開心……」
「你跟局長說說看嘛,說我們不收西向原市的酬勞,取而代之的是,我們想要透過警察廳取得的場小姐案子的資料,外加破案之前這段期間,酌情借用直井巡佐。」
「嗯,不行啦……」小直的額頭抵著車門,小聲說:「我雖然很開心,但是不可能。雖然很開心。」
「別說不可能啊。」我拿出皮夾,抽出前陣子拿到的假名片給她看。
「不然你去告訴局長:『你要拒絕也可以,不過如果是這樣,我要去警察廳,要求你們解釋一下之前濫用離職員警,還讓搜查官持偽造名片進行非法搜查的情況。』」
「唔哇!」小直嚇了一跳,挺直身子,變得很小心翼翼。
「你打算威脅縣警總局局長?」
「威脅?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收起名片。
「身為一名納稅人,我只是要求解釋而已。」
小直一臉不知所措地張著嘴,過了一會兒,她看向斜下方喃喃自語,最後「呵呵呵」地抖著肩膀笑了起來。
「你真壞,季哥。」
「彼此彼此。」
「我可以把你這番話告訴局長嗎?」小直再度呵呵笑。
「嗯,也許我們局長反而會很高興呢。」
根據我從小直的話里聽到的內容,這位局長似乎是一位老奸巨猾的傢伙。所以要說他可能會出現什麼反應,感覺上很可能是小直所說的後者。
從西向原市回到皮耶爾咖啡館後,晚上我接到小直打來的電話。她已經轉告局長了,不出所料,局長露出「哇哈哈,很有種,祈禱屋 的人也很邪惡呢」的表情笑著(這是小直的說法),總之同意了我們的要求。
這件案子不急著調查,不過也不是可以悠閑解決的狀態。阿智說:「我想先見見的場小姐的父親。」於是我們找的場小姐商量,在皮耶爾咖啡館公休日那天約好與御法川久雄律師見面。根據她所說,除了父親久雄先生之外,叔叔靖男先生晚上也會過來。靖男先生在兇殺案發生後似乎去過現場,看過七年前的案發現場。能同時見到靖男先生與久雄先生正好,他們就住在隔壁縣,我們過去一趟不是太麻煩,但因為的場小姐很久沒回老家,所以對方要求我們留宿一晚,我們只得照辦。
御法川家與葛西家皆因為同一個人的緣故被迫二度搬家。二十年前的強盜殺人案之後,為了遠離案子記憶而搬家的兩戶人家,在新家又發生葛西和江太太遭殺害的事件,不得不再度搬家。案發後,和江太太的先生龍之介接受兒子、媳婦與孫子的邀請,搬過去和他們一起住。我們也要去拜訪他們,不過因為他們家位在必須搭飛機前往的遠方,考慮到咖啡館的生意,行程很難排。另一方面,御法川久雄先生的新家仍在事務所的通動範圍之內,位在隔壁縣,所以拜訪他比較方便。
成為御法川家第三個住處的是一棟屋齡沒多少年的大樓,距離車站很遠,所以房子很寬敞,是一棟有自動鎖、停車場附電動車充電設備的現代建築。我從小直開的車子副駕駛座上,仰望這棟看來像玩具的水管狀大樓,隱約可以了解原因——因為這棟大樓沒有「歷史」,所以目標放在未來。久雄先生或許是歷經喪妻、親近的鄰居太太被殺等事情,才會想要搬到這種地方。
御法川家位在頂樓。的場小姐一按下玄關門鈴,門立刻打開,出現一位老男人。雖然臉的輪廓不像,但從整體的知性氣氛,以及眉宇間的皺紋在一看到的場小姐的瞬間消失看來,立刻可以知道這位就是御法川久雄。
「我回來了。」的場小姐對父親打招呼,似乎不熟悉這個家,久雄先生也笑著說:「你回來啦。」然後以難以形容的表情朝身後的我們三人點頭致意。
「我聽莉子說過了,感謝你們專程前來。」
「哦哦,小莉,好久不見。」一位長相與久雄先生極為相似的男人從沒關的客廳門內探出頭來。
「咦?你又長高啦?」
「我已經不是會長高的年紀了。」
「啊,後面的是你男朋友吧?哪一位呢?」
「不是啦。」
的場小姐苦笑著,同時回頭瞥了阿智一眼,擔心他的反應。
「哦,那位啊。」靖男先生看著阿智交抱雙臂,點點頭說:「哦,很帥呢。嗯,這一位長得也比較高。」
「叔叔,夠了啦。」的場小姐困擾地縮縮肩膀。這麼說來,我們是第一次見到她說話不用敬語。
我看向旁邊的阿智,感到莫名尷尬。弟弟的身高超越我,是在他高中一年級的時候。老實說,我當時非常不甘心,不過現在已經習慣了,反而是阿智一臉歉意。
「好,進來吧。」久雄先生替我們準備拖鞋。
「你們吃過晚餐了吧?冰箱里有你最愛的蒙布朗,拿出來吧。」
「謝謝。」
這是屬於家人之間的對話——我邊想邊跟著的場小姐踏進玄關。屋裡的房門開著,可以看見裡頭擺著一架蓋著布套的直立式鋼琴。我想起的場小姐之前在皮耶爾咖啡館彈琴時,曾經提到老家有一架鋼琴。
同時我也想起另一件事情——的場小姐後來說她彈琴是因為「父親會很高興」,我終於明白那句話的意思,過世的母親美佐子女士大概也曾彈過那架鋼琴。
我看到鋼琴就停下腳步不動,小直從身後戳戳我。
「季哥,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
變得太感傷不是什麼好事。我試著深呼吸,並嗅到別人家裡的氣味。
沒有太多裝飾的飯廳里除了四張椅子之外,還擺了一張像是從書房搬出來的扶手椅。四個人臨時跑到獨居者家裡拜訪,就是會出現這種情況。我暗自反省著。儘管知道這樣沒禮貌,還是忍不住環視整個家裡。
飯廳餐桌是分店遍布全國的家居家飾中心都可找到的產品;緊閉的窗帘、延伸到客廳的地毯也是如此,看得出傢具採購不太講究,一看就知道純粹是「因為需要用到,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