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星空、死者、桃子派 第七節

「我不是警察,所以沒有許可權逮捕非現行犯的你,你也沒有義務要聽我說話。」

阿智平常大多是坐在我旁邊,不喜歡出現在對手正面,今天卻積極與犯人面對面。

「但是,我想你應該清楚,從這樁詭計的性質看來,你不可能掩飾犯案的痕迹吧?」

對方的視線停在桌子邊緣附近,聽著阿智說話。

「你是打算叫我自首?」

「很可惜現在自首也來不及了,這件事我已經通知警方,警方已經鎖定你就是犯人。這種情況不符合法律上的『自首』……不過,你接下來要選擇繼續否認或是自白並協助調查,這個態度『是否有反省之意』,將會影響刑期的輕重。」

如果是我和小直,八成只會說:「你自白的話,可以減輕刑期。」因為這樣說比較輕鬆,阿智卻老老實實地仔細解釋。

「關於遺棄屍體這部分,沒有辯解的餘地,不過導致遺棄屍體的原因,也就是傷害致死這部分,存在一個必須考慮的重點。你原本只是撞倒吳竹先生,對他沒有殺機,也沒有蓄意傷害;而被害者吳竹先生狠狠跌倒,導致釘子插進延腦里,也是極為偶然的因素所造成的嚴重結果,因此很有可能判處緩刑。」

我看向阿智旁邊的的場小姐,阿智也看向她,像是在確認。不過本來以為她會站在律師的角度補充說明,沒想到她只是看著犯人動也不動,臉上儘是嚴肅的表情。

「也就是說,你的『有無反省之意』將成為你是否進監獄的關鍵。」阿智說,「不對,應該要說『你們』才對,三塚先生。」

聽到阿智這樣一說,坐在阿智正前方的三塚先生與在旁邊一臉不悅的兒子阿健都顫抖了一下。

三塚家的客廳感覺上比白天進來時更窄,也或者是白天來的時候比較拘謹,所以感覺房子很大。只有微涼的空氣及不曉得從哪兒傳出的鐘擺聲響,與白天時一樣。

桌上等間隔擺著數量與人數相同的茶杯,每個杯子都冒著熱氣,提醒人別拿起來喝。端茶出來的三塚太太大概是在突然造訪的我們身上感覺到「這些人是這個家的敵人」,因此不斷打量著我們,但是一聽到丈夫說:「你到外面去。」便靜靜離開坐墊,退出客廳。

我看向背對壁龕而坐的兩位三塚家成員。一方面也是因為我從斜對面觀察的關係,沒辦法推測兩人的心理狀態,不曉得他們正在思考承認犯案?或是儘管清楚沒有用,仍然準備堅持裝傻到底?阿健從剛才就不停在偷瞄父親,似乎在等待父親的指示。

「你對警方說我或是阿健,兩人其中一個殺了阿陽——吳竹陽一嗎?」三塚先生的反應仍舊鎮定。

「應該說,是由你們兩位共同執行的吧。傷害致死這部分從體格和個性上來說,應該是健先生犯下的罪,接下來的過程才由你出手相助,不是嗎?」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三塚先生靜靜回答。

「我和兒子昨天晚上都在家,也說過我們十一點之前都在與石山先生等人喝酒,警察也確認過了……還是你要我們與昨天在場的石山先生等所有人對質呢?」

「沒有那個必要。」大概是有確切的把握,阿智冷靜地說:「犯人的確在十一點之前都在自己家裡與朋友們聚餐。解散後,才發現侵入家中的吳竹先生,互相纏鬥到最後,大概也是酒意的關係,犯人把吳竹先生摔出去,吳竹先生運氣不好就撞死了。」

「聽起來很不合理吧?」三塚先生還是不改穩重的態度。

「十一點之前在這裡的人,怎麼有辦法在幾分鐘之內抵達山中小屋。」

「沒有必要去,因為犯罪現場就在這裡。」阿智回答。

「被當作犯案現場的鐵皮屋事發當時,就在這棟宅邸的院子里。我說錯了嗎?」

原本泰然自若、不動如山的三塚先生,首次表露出震驚。旁邊的阿健不安地看著父親,反應更容易看穿。

「重點在於犯罪現場的小屋是『鐵皮屋』。也就是說,它沒有水泥等地基,只要在柱子四周挖個幾十公分,就能帶著整間小屋移動了。意思是,犯人昨晚十一點左右殺死的吳竹先生,不是待在山裡那間屋子,而是在這裡被殺之後,才將整個犯罪現場運往山裡。」阿智毫不留情地說。

「你們的車庫裡有各式各樣的車子,其中也有吊杆車(有起重機的卡車)吧?吊杆車可以搬運鐵皮製的臨時小屋。你們連同倒在小屋裡的吳竹先生屍體一起用吊杆車搬運、安置在他居住的山頂房子旁邊。這個過程雖然費時,不過你家環境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都是樹木圍繞,而且四周沒有其他住家;搬運目的地的山裡也一樣,所以搬運作業可以慢慢來。」

成為案發現場的小屋裡,當然不可以留下自己家裡的物品,小屋裡的物品全被搬出去就是這個原因。犯人特地告訴我們吳竹先生的屍體位置,也是基於同樣理由。這個季節假如屍體發現得晚,死亡時間就會推測失准,不在場證明也就無法成立。

我心想,犯人恐怕不是經過縝密規畫後才行動,只是一心想要避免屍體出現在自己家裡,因此想要將現場連同屍體一起「搬到別處」而已。

「只有屍體左側地板的合成板被拆下來,也是基於同樣原因。犯人將屍體連同小屋一起搬到山裡,但實際執行後,才注意到計畫失敗。因為小屋一路上坡的關係,造成待在吊杆車後側車鬥上的屍體血液全往右側流。這個不自然的血跡如果被警方看到,或許會懷疑小屋曾經移動,因此犯人拆掉屍體左側的合成板。」

我一開始以為犯人拆掉屍體左側合成板是因為「那兒留下了不利於犯人的痕迹」,事實上正好相反,犯人想要掩飾的,不是留在上頭的痕迹,而是應該留下卻不存在的痕迹,所以拆掉合成板。

「這話真詭異啊,」終於不再冷靜的三塚先生聲音沙啞而顫抖。

「你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這些事情?」

「我一開始覺得不對勁的地方,是我踏進現場時,入口處的門緊閉著。」阿智看向我,像是要確認當時的記憶。我默默點頭。

阿智的視線回到三塚先生身上。

「現場的大門是一扇變形、無法打開的拉門,既然如此,犯人和被害人是從哪裡進出的呢?犯人從哪裡將小屋裡的物品帶出去呢?」

有人從出入口損壞無法打開的小屋進出。既然如此,理論上只可能有一個結論——被害人與犯人進出之後,把門破壞,讓門打不開。

「你們八成沒注意到小屋的拉門因為吊杆車吊起時的負重,或是放下地面時的衝擊而扭曲變形了。」阿智分別看看坐在對面的兩人。

「證據當然不只這樣。那間小屋原本就是組合屋,而且外頭有樹木圍繞,所以平時或許不會發現,不過組合屋也需要取得建築執照,而你家原本應該存在的組合屋卻消失了……證據就留在西向原市地區整頓中心,無法抹滅。」

也有人在自家院子里興建組合屋,卻沒有提出建築執照申請,這樣當然違法,但是三塚先生為人循規蹈矩,結果反而留下了證據。

「你是說……」三塚先生說,「我殺了阿陽,是嗎?」

「動手的應該是阿健先生……是你吧?」

阿智沒有使用「殺人」這個字眼。阿健愣了一下,渾身緊繃。

「不是,」阿健的手用力抓住自己的褲子。

「我為什麼要殺掉阿陽?」

「從遺留在小屋裡的塑膠容器也可以推測出答案。」阿智冷靜地看著他。

「裡頭裝的是夜光塗料。吳竹先生大概是想要把那罐塗料埋在你們家院子的某處,所以偷跑進來,卻被你發現而追著他跑,對吧?你誤以為是新市鎮的居民再度擅自闖進來,所以激動地推倒了他。」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原本我也隱約感覺這件案子大概與熱點爭議有關,不過不清楚三塚先生為什麼會與非新市鎮居民、同樣是「站在農家這邊」的吳竹先生發生爭執。

「夜光塗料是吳竹先生工作的工廠使用的物品。」

阿智還是不改態度地繼續說。這些內容只是臆測,阿智本人倒是很確定。

「吳竹先生偷偷跑進這個家裡的原因,的確就是因為最近的熱點爭議。他預估最近會有人到你們家進行輻射檢測,而且會驗出很高的數值,所以才想要埋下夜光塗料,預防萬一。」

「什麼意思?」三塚先生初次抬起臉看向阿智。看來,吳竹先生的行動對他來說也是個謎。

「因為有些夜光塗料有輻射能,吳竹先生大概是認為,進行輻射檢驗之後,如果找到夜光塗料,就會被認為這一帶的輻射量這麼高,都是因為夜光塗料的關係。」阿智的視線轉向三塚先生。

「他想要以自己的方式主張你家不是熱點。不過事實上,他帶出來的那些夜光塗料,都是不含放射性物質的產品。」

阿智說到這裡,稍微緘口,等待對方的反應。耳里可以聽見鐘擺喀答喀答的聲響。

三塚先生驚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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