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星空、死者、桃子派 第六節

阿智也似乎隱約猜到我們無法從三塚先生身上問出爭執的原因。我和小直被趕出三塚家之後,便直接前往市公所,在停車場里等接著走出來的阿智和的場小姐。阿智一坐進后座,馬上指示駕駛座上的小直:「我想拜訪新市鎮的居民,請把車開到我現在告訴你的地址。」我知道他在當警部時,他已經辭職了,所以,我不清楚他以前當警察時這麼嚴肅嗎?

車子一開動,坐在阿智旁邊的的場小姐率先告訴我們在市公所打聽到的結果。

「熱點 爭議?」

我一說,后座的阿智馬上回答:「我一開始原本以為是邊界紛爭,去市公所問過之後,才知道是這樣。」

「輻射劑量最高的區域也有每小時2.43微西弗的程度,比平均值高出許多,因此可稱之為『熱點』。」的場小姐從車窗仰望市公所大樓說。

「市公所的人似乎很小心避免使用那個單字,感覺就像是:『市區幾個出現這種程度數值的地方,都沒有傳出健康問題。既然對健康無不良影響,也沒必要使用這類會損害城市形象的字眼』,其中也包含了幾分『市公所自己也不確定』的意思。」

我聽見駕駛座上的小直說:「原來如此,怪不得。」

「新市鎮的居民目前以家庭主婦為中心,紛紛購買個人使用的測量儀器定期檢測輻射量,上個月在市內幾個地方都檢測出略高的數值……其中一處就是昨天見過的三塚先生家前面。進行測量的主婦姓佐藤,她認為是不是還有其他輻射量更高的場所,於是提出要求,希望進入三塚先生家的田地和庭院檢測。」

結果三塚先生拒絕了吧。唉,這也是可想而知。這種話題不僅讓人不舒服,而且正因為他們務農,如果自己的土地上傳出負面流言可就麻煩了。

「三塚先生當然拒絕,因此佐藤太太和另一位姓須之內的家庭主婦,要求市公所進行輻射量調查。但是,市公所接受了申請卻遲遲沒有行動。佐藤太太和須之內太太不斷催促,要求他們『儘快進行』。」

我想起昨天在三塚家門前爭執的主婦長相。

「結果就導致昨天的爭執嗎?」

的場小姐點頭說:「在場的兩位女士就是佐藤太太和須之內太太。不管她們向市公所申請過多少次,市公所仍不行動,所以她們打算自行闖入。」

市公所沒有權利強行進入私有土地。再說,從外觀看來,三塚先生的房子老舊又寬敞;而且他還說過,昨天大家都聚在他家把酒言歡,從這些線索可以判斷,三塚先生家在當地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市公所大概也不希望因為少部分居民的要求就去煩擾這號大人物。

「話說回來,你們居然有辦法知道主婦的名字。」小直感佩地說。我們現在正要前往的就是其中一位主婦佐藤太太的家。

「亮出警徽,也不見得能在市公所問出這些資訊吧。」

「是坐在長椅上的女士主動找上我們的,她說她知道那兩個人是誰。」的場小姐苦笑。

「相反地,阿智先生也被問到是從哪兒來的等等各種問題。」

看來是當地閑著沒事的大嬸協助提供的資訊。阿智特別受到熟齡層婦女的喜愛,所以對方大概想要找他聊天。

「根據那位女士的說法,佐藤太太和須之內太太似乎去過市公所好幾次了。她們自主測量了輻射量之後,在推特上發文,也去找了市議員,相當積極呢。」

也就是說,那位大嬸常駐在市公所里。這麼說來,我們家附近的市公所也經常有常客坐在大廳看電視。

「如果是這樣,要先將她們兩人列為嫌犯嗎?」我說。

「既然是臨時起意的犯案,犯人應該來不及掩飾犯案動機,我不認為犯人會剛好有個不為人知的動機。」

「只是讓死者跌倒的話,光靠女人家的臂力也足夠了。」小直說。

「剛才已經向警方確認過,包括三塚家的人在內,石山先生、堀田先生等這些農家的人,昨晚十一點之前都在三塚家喝酒。」

「除了那兩位家庭主婦之外,有沒有聽說吳竹先生和誰也發生過爭執呢?」

我一問,的場小姐搖頭說:「沒有,新市鎮的居民基本上是支持那兩位女士,不過積極行動的只有她們兩人,我們也不清楚她們確實的地址……」

小直一臉從容地說:「沒關係,我們一戶戶邊看邊找吧。」

正如小直所言,進入新市鎮沒多久,我們就找到「佐藤」家了。我們四人分別從左右側的車窗觀察外頭,就像在戒備中的狐獴一家,擺出陣式,在巷子里緩慢前進。不過大概是這時段太陽開始西沉了,所以沒什麼人吧,沒看到有人在背地裡說別人壞話。說起來,這種地方的居民多半會默不作聲地從院子或客廳偷窺外面,事後才當作聊天的話題,所以也不能完全否定有人正躲在哪裡偷看我們。

確認沒有其他姓「佐藤」的人家後,我們將車子停在路邊,走向玄關,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避免踢倒日日春盆栽,按下門鈴。小直再度撒謊:「我是最佳律師事務所的白川。」讓佐藤太太開了門。從門後探出上半身驚訝地看著我們的女子,的確是昨天爭執的兩位主婦當中比較激動的那一位。在這樣的近距離一看就會發現,她有著結實的手臂。

「百忙之中打擾您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最佳律師事務所的事務員白川。」大概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服裝很休閑,小直對佐藤太太遞出名片,強調自己隨時隨地都在工作。

「關於今天早上山上發生的傷害致死案件,不曉得能否請教您一些問題?我想午間新聞應該已經報導過了。您看過了嗎?」

「嗯……」佐藤太太渾身充滿警戒,仍把下半身藏在門後看著我們,就像在對飛來的異物採取防禦姿態。

「你們要問什麼?」

四個陌生人一同來訪,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佐藤太太沒有放下備戰姿態,也遲遲不肯收下小直的(假)名片。我心想:「不應該大家一起來的。」於是退到大門外,站在阿智旁邊,想要稍微藏住自己。

四個人一起前往是錯誤的決定,佐藤太太從一開始就流露出「這些傢伙怎麼回事?快點滾開!」的眼神,大概誤以為我們打算傳教。但是,待小直有耐性地解釋完我們的(假)身分之後,她終於露出「我知道了,所以你們到底想問什麼?」的表情。恐怕是小直的說話方式,以及的場小姐的端莊有禮奏效了吧。儘管穿著很休閑,只要花幾分鐘時間鍥而不捨地糾纏,就能靠著遣詞用字和姿態讓對方了解「我們不是可疑人物」。

「所以呢?律師事務所的人來我們家有什麼事?」佐藤太太不耐煩地說。

「敝所負責辯護的嫌犯指稱,曾經在案發現場附近見過與您相似的人影。」小直一臉認真地撒謊。

「什麼?」佐藤太太歪著臉、皺著眉,這反應很正常。

「怎麼可能?」

「是的,我們也知道嫌犯提供的證詞相當可疑,大概是為了脫罪才胡說的,但是嫌犯始終堅持這一點。碰到這個情況,在程序上,我們必須向您本人進行確認。」

佐藤太太不了解律師的業務正好幫了我們大忙,再加上小直說得理直氣壯。

「昨天晚上十一點,您人在哪裡呢?」

「我晚上一直都在家,我和小孩都是。」佐藤太太百般不情願地稍微放大音量說。

「丈夫也在十點半左右到家。」

「您先生是直接回家嗎?」

「當然。」大概是不希望我們質疑吧,佐藤太太一口氣說:「他九點離開公司時,同事應該有看到。十點半左右拿著從客戶那兒得到的伴手禮從車上下來時,鄰居應該有聽見,我也走到了門外。從我們家到那個山上絕對要花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這樣可以了嗎?」

佐藤太太說話的樣子看來很不悅。如果她不是犯人,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另一方面,小直不以為意地轉向我們,與阿智互使眼色後,接著問:「您先生收到的伴手禮是什麼?」

「夏季蔬菜,裝在紙箱里。我去拿給你們看看吧?」

佐藤太太說話的語氣參雜著厭惡,不過小直還是滿不在乎地回答:「麻煩您了。」如果是搜查課,這樣做還很合理,雖然小直是警察,但她是總務部的,為什麼能不把搜查對象的敵意放在心上呢?我不知道。旁邊的的場小姐似乎也有同樣想法,不停地偷偷看著小直。

佐藤太太發出腳步聲,從屋裡拿來裝著夏季蔬菜的紙箱,充滿威脅地說:「這樣子你滿意了吧?」

「是的,感謝您。」小直無論受到什麼對待,始終不以為意。

「滿意的話就請回吧,我很忙。」佐藤太太回頭看向走廊盡頭說。

小孩子的腳步聲略咚響起。家裡有幼兒,表示這位太太的確正在「工作」。

「感謝您百忙之中抽空幫忙。」我們說完便離開。我感覺胃部緊縮,小直卻以泰然自若的態度分析著:「那位太太是會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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