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星空、死者、桃子派 第二節

大致上來說,事情只要與小直有關,就會以飛快的速度進行,而且是朝著她想要的方向前進,因此她比較像是導演,而不是幫助觀眾了解故事發展的低調角色。中元節前夕蟬鳴唧唧的大晴天午後,我和阿智在車站前面與的場小姐會合,一起搭乘小直開的車子,賓士在縣道上,一路往郊外方向駛去。我原本擔心小直該不會又開著偵查車出現吧?幸好她沒有這麼做。她今天開的是不曉得從哪兒弄來的三字頭車牌 四輪驅動車,這輛車據說是向「親戚的爺爺」借來的。

「這輛車真的馬力十足耶,小直的『親戚的爺爺』究竟是何許人物?」

「就是一個好大喜功的人,以現代用語來說類似『暴發戶』吧。」或許是工作上也有機會駕駛,小直熟練地操作著手排車的排檔。她今天終於不再是一身套裝,而是輕便的夏季服裝,不過對於看不習慣的我來說,她這身打扮就像是為了融入別墅的易容術。

「不過他最近抱怨愈來愈多,愈來愈像個老頭子了。他因為膝蓋的關係,什麼也不能做,不能飛上天也不能攀岩。」

「一般人不會做那種事吧?」那位老爹難道是忍者嗎?

「不過,嗯……」小直看向後照鏡,面露為難的表情。

她在意的是坐在后座的阿智與的場小姐吧。出發時,小直立刻把我拉進副駕駛座,讓他們兩人比鄰而坐。儘管她這麼做了,或者應該說,就是因為她這麼做了,后座的兩人完全沒有說話,只是偶爾有「天氣真好」

「白鷺鷥好多」

「稻穗長大了」等不痛不癢的零星對話。我心想:「你們是皇族嗎?」阿智原本就不會自己主動開口,而的場小姐似乎也不是會與不說話的人主動搭話的類型。拿鐵咖啡加糖後如果不攪拌,糖就會一直浮在表面上,不會溶解。同樣的道理,他們兩人看來都是沒有外力推波助瀾就不會有反應的個性。

再加上窗外飛逝的景色的確閑適,發獃欣賞也很好。白色護欄反射強烈的夏日陽光,護欄外是田地。這一帶似乎是種桃子的農家,不時會看見套上袋子的果樹被小心翼翼圍起來;另一方面,遠處有一區像娃娃屋般小巧漂亮的新市鎮。隔著車窗照進來的陽光曬著我的左手臂,我享受久違的「只要坐著就好,其他交給別人」的時光,忍不住打呵欠。小直說過:「那兒是廢墟狀態,大家抵達後要先行打掃。」不過沒聽說那兒的廚房設備夠不夠齊全。晚餐要做什麼好呢?我想到如果有當地產的桃子,阿智就可以烤蜜桃塔了——只要一開始思考,我就會進入工作模式,所以先試著放鬆。

就在我發著呆時,車子突然減速停下。小直平常停車都像水上滑行,這次卻不同,所以我不解地看看四周。沒有紅綠燈,車子停在一般馬路邊,引擎仍在震動。

我心想怎麼回事,只見駕駛座上的小直不曉得為什麼放下車窗觀察著外頭。車外的熱氣一下子充滿車內,蟬鳴聲傳進耳里。

「怎麼了?」

「嗯……那邊。」小直指著斜前方。

我將被安全帶綁住的上半身往前傾,凝視著她指的方向。不太清楚是什麼情況,只見縣道旁邊不遠處的路邊,一戶農家的大房子前面聚集了好幾個人。

「你是指那群人嗎?」

那群人的情況以小直的視力大概看得很清楚吧,我則是必須拚命眯起眼睛直盯著,否則看不見。坐在后座的兩人也探出身子看向前方。

「不覺得不太對勁嗎?啊,你們看,那個年輕男人似乎在怒吼。」

小直熄掉引擎後,的確可以聽見前方傳來怒吼的聲音。因為我們距離那兒有點遠,再加上路過的車聲和蟬鳴聲,所以只能聽見零星的怒吼內容。

「是……那樣的話……你們……警察……」

「輪到我上場了。」小直拿出腳下的包包打開,從裡頭翻出警察證。

「情況可能會演變成暴力事件。」

「不對,這情況怎麼看都是民事案件。」的場小姐也打開包包,從裡頭拿出律師徽章。

「既然這樣,就該我出場了。」

這些人怎麼一看到爭執,眼睛就開始閃閃發光呢?警察證可以在勤務時間之外的場合拿出來嗎?才想到這裡,兩位女士已經分別開門下車去了。我和后座的阿智面面相覷,不自覺縮縮脖子跟著下車。車子外頭射下的陽光令人睜不開眼睛,身體覺得很悶熱。

小直和的場小姐不慌不忙地一步步靠過去,阿智在半路上似乎也下定決心跟隨她們兩人的腳步。要出手干涉別人家的爭執嗎?我不想啊。看來只有我有小市民的猶豫,只好跟在弟弟身後往前走。

在前面路邊吵架的有五人,待在屋子前方的是三名男士,面對屋子方向的是兩名女士。從剛才開始罵得最大聲的人,就是男士那邊年紀最輕的一位;不過女性這邊其中一人也當仁不讓。愈走愈近的我們陸續聽到「市公所的」、「小孩」等字眼。

我一邊靠近,一邊觀察那五人。男士的年紀正好分成老年、中年、青年三個年齡層,當中的中年那位穿著牛仔褲和皺巴巴的馬球衫,另外兩人則是工作服,看來應該是農人。這一帶四周沒有其他人家,所以應該就是眼前這棟房子的住戶吧。兩名女士看起來像是三十幾歲的家庭主婦。

「各位好,發生什麼事了?」

小直以旅遊節目常見的爽朗語氣出聲打招呼,原本正在吵架的五個人停止爭執,同時看向我們。他們五位似乎沒想到會有陌生人突然冒出來打招呼,不自覺露出同樣的表情望著我們。

「有什麼問題嗎?」的場小姐從小直身後站出來。

「你們是什麼人?」三名男士之中年紀最大的老先生仰望著我們說。他的個子很嬌小,眼裡卻充滿剛強的魄力。

小直沒有回答,只是像在問路一樣說:「發生什麼事了?」

「你們不是這附近的人,也不是新市鎮那邊的人。」

老先生出乎意料地冷靜觀察著我們。吵架時他一直站在後面,不過現在另外兩人則是不說話,把事情交給他處理,由此可知,他是這三人當中輩分最高的人。

「發生什麼事了?」小直無視對方的視線,繼續追問。

「你們應該先說說自己是誰吧?」但對方也相當頑強。

我心想,雙方互不相讓呢。阿智也皺起眉頭看著我。

兩位家庭主婦也以看著可疑人物的眼神看著我們。唉,陌生人突然插手自己的爭執,理所當然會有這種反應。站在前面的小直和的場小姐面面相覷,像在互問:「該怎麼辦?」接著的場小姐點點頭,把手伸進口袋,拿出名片遞給老先生。

「我是東京律師協會的的場,如果有糾紛的話,歡迎找我商量。」

「嗯啊?」老先生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接過名片,來回看看名片和的場小姐的臉。

「你是律師啊。」

後頭的兩位男士則是呆愣地看著的場小姐。小直快速往後退了一步,大概是認為這情況不屬於刑事案件。

另一方面,兩位家庭主婦則互相拉拉對方,留下一句:「交給市公所處理。」就快步離開了。年紀最輕的男子立刻朝她們吼道:「我要告你們非法侵入!」

小直馬上觀察那兩名主婦,不過沒說什麼。她們不是現行犯,而且男士們顯然也認識她們,沒有足以拘留她們的特殊原因。

「提到非法入侵,」的場小姐望著兩人離開的方向,連忙問老先生:「那兩位做了什麼?」

中年男子回答:「她們擅自闖入三塚先生家和這片田地。擅自進入他人田地就是非法侵入吧?快點逮捕那些傢伙啊。」

「唉,阿陽,冷靜點。」老先生似乎姓三塚,他開口阻止,口氣變得客氣,對的場小姐說:「不是什麼嚴重的情況,新市鎮那些人最近經常擅自進入我們的田地。」

「擅自?」的場小姐彎腰靠近比自己矮的老先生。

「為什麼?」

「唉,怎麼說……總之不是什麼嚴重的情形。」三塚老先生不知何故移開視線,說話吞吞吐吐。他接著轉向一旁,看著田地另一頭那堆新市鎮的小房子。

「剛搬到那邊的年輕人們,該怎麼說,對老早就住在這裡的人亂說話。」

他的說法太抽象,我聽不懂。

的場小姐想繼續問下去,三塚老先生卻快一步催促其他兩人轉身離開。

「唉,反正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還讓你們出面,真是不好意思。」

「呃,如果方便的話……」

「不用不用,真的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三塚老先生開口打斷,似乎已經不想談下去了,他拍拍身旁年輕男子的背部說:「阿健,別把鐵桶擺在那裡,快去收拾。」

剩下這位叫阿陽的中年男子也瞥了我們一眼後,跨上停在一旁的輕型機車,發出「嗶嗶嗶嗶」的輕響離開。

的場小姐轉過身來,我只能對她聳聳肩。這場爭執最後以無人受傷收場,結局也算不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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