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舒芙蕾的時間 第六節

皮耶爾咖啡館的建築物前方,是由樹齡不明的茂密大樹構成的庭院。前院沒有燈光,只能靠店面玄關燈及正前方馬路的路燈照亮;晚上從店裡無法看見外面,就算望著吧台正面的大窗,基本上也只能看見自己的倒影。不過外頭傳來聲響,所以可知道雨還沒停。

穿套裝的女客人吃完義大利面和沙拉當作遲來的晚餐,還點了一整套蛋糕套餐當作甜點後,打開玄關大門說:「啊,雨還在下。」就離開了。在此同時,與她擦肩而過走進店裡的,正是同樣穿套裝的的場小姐和手嶋浩先生。的場小姐已經算常客了,卻還是一樣客客氣氣。她彎腰看向店內問:「方便進去嗎?」我說:「請坐這邊。」將他們兩人領到後側的座位。原本在廚房洗碗的阿智也聽到聲音出來,邊拿圍裙擦手邊向兩人點頭致意。

「直井小姐會晚一點到。」

「好的。」的場小姐小聲說完後點頭。

「她剛才打我手機,說她要離開辦公室了,大約二十分鐘後到。」

我邊整理桌子邊想,看來這兩人無論多久都不會變成好朋友。

「請坐這邊。你有事希望先告訴手嶋先生,對吧?」

「嗯。」阿智點頭,拿下圍裙。我留下他,回到吧台,泡好各自就坐的三人與自己要喝的洋甘菊茶後,回到桌邊。這種茶不管是顏色或香氣都有強烈的「青草」味,我有些猶豫要不要端給初次見面的人喝,不過連同這個青草味在內,都有卓越的放鬆效果。手嶋先生還是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誠惶誠恐,但他似乎對這個罕見的草綠色茶有點興趣,這次他喝了。

「首先是好消息。」阿智看向我,我插嘴說:「搜查到最後,今天已經找到這件案子真正的兇手了。手嶋慎也的偵訊已經結束,所以現在正與直井巡佐一同前往店裡。」

手嶋先生站起身,椅子發出喀答聲響。

「真的嗎?」

「是的……我認為其實應該由您前往警局接您的兒子比較適合,不過因為直井巡佐很快就過來,而且有件事我希望在他們抵達之前告訴您。」

手嶋先生張著嘴、半彎著腰,以這樣的姿勢重重嘆口氣。他的眉毛漸漸下垂,臉頰不再緊繃,眉間的皺紋也變淺消失。

看到這情況,我覺得微微鬆了口氣。上次這個人完全沒提到半句對於兒子的關懷,原來他私底下很擔心。這樣看來,他還是一位在乎獨生子的父親。

手嶋先生雙手撐著桌子,緩緩低下頭。

「謝謝你們。」

他以顫抖的聲音說,連坐在旁邊的的場小姐也受到影響露出微笑。

說話有條有理的的場小姐,一邊拿出證物現場的照片與收據照片,一邊將案子的概要及截至目前為止的搜查狀況告訴手嶋先生,包括手嶋慎也被視為嫌犯的原因、太刀川與遠山這些其他嫌犯的存在,以及他們有什麼樣的不在場證明。

「我們曾經考慮兇手會不會是這兩位的其中之一,但是沒有關鍵性證據。經由這邊這位惣司前警部協助查案,我們才終於能確定真兇是誰。」的場小姐看向阿智,交由他繼續接著說。

阿智輕輕點頭說:「根據邏輯推理,我推測犯人應該是太刀川。」

手嶋先生重新坐好。

「原因在於,遠山如果是犯人的話,有些地方不合理。」阿智以四平八穩的聲音開始說明:「如同剛才給您看過的照片,遠山握有案子發生的九日上午八點二十八分,在距離現場至少四十分鐘路程的餐廳列印出來的收據。假如遠山是犯人,等收據列印出來,立刻離開餐廳前往現場,他必須在多方好運保佑下,才會正好在『推測的死亡時間九點』抵達——當然這也不無可能,因此乍看之下無法說他『絕對不是犯人』。」

手嶋先生像在聽課一樣,注視著收據照片一動也不動。

「但如果遠山是犯人,這張收據的內容就不合理了……點餐項目中有一項是『特製舒芙蕾』。」

「是的。」手嶋先生以認真的眼神點頭,沒有漏聽半句話。

「前幾天,我已請直井巡佐確認過,這家店的舒芙蕾是舒芙蕾蛋糕……也就是正統的熱舒芙蕾。」阿智直直看著手嶋先生。

「舒芙蕾這道甜點,自古以來就是『必須讓人等待』。舒芙蕾是利用打發蛋白的氣泡烤成,順利的話,就會膨脹得很漂亮。但也因為麵糊的麵粉佔總分量的比例很低,一出烤箱就會因為降溫而逐漸凹陷。因此,提供舒芙蕾蛋糕給客人時,必須一出爐就端上桌,也必須在點餐後才能開始烘烤,大致上得耗時三十分鐘左右,所以提供舒芙蕾就必須讓客人等待三十分鐘。」

「嗯……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手嶋先生點頭,不過也看得出來他似乎不明白這番話的用意。阿智只要一提到甜點就會興奮過頭。

「遠山去過的這家店,提供的是現烤舒芙蕾。在點餐時,店員當然會提醒:『特製舒芙蕾是點餐後現烤,因此必須等待三十分鐘左右,可以嗎?』假如遠山只是打算拿了收據就立刻前往案發現場,不可能點這道甜點吧。」阿智指著收據的照片。

「也就是說,點了舒芙蕾,正好證明了遠山不是犯人,也沒有連忙離開店裡趕往現場。他一併點的BLT三明治和熱美式咖啡,也正好說明了這一點。如果他打算點完餐就離開餐廳,可以只點一杯冰咖啡就好。點了BLT三明治和熱咖啡的話,必須將食物留在店裡、沒時間吃,這樣子反而會被店員記住。至少他沒有必要特地點熱咖啡,而且還是大杯的。」

手嶋先生半張著嘴注視收據照片,似乎在整理腦子裡的資訊。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阿智說:「那麼,犯人就是……」

「就是太刀川。」阿智點頭。

「太刀川乍看之下也有不在場證明。他說案發當時人在『自己家裡』,而證據就是九日上午八點五十分左右,有救護車和某藝人的新歌宣傳車從自家門前經過。但是光憑這一點,並不能證明他當時就在自己家裡。」

阿智說到這裡,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洋甘菊茶。看到他的舉動,手嶋先生和的場小姐也同樣舉杯喝茶。

阿智放下茶杯,發出鏗鏘微響。

「方法很簡單,只要在自己家裡裝設麥克風,將錄下的內容當作是自己在現場聽到的,照本宣科就好。」

我已經聽過這段分析,所以只是靜靜喝著洋甘菊茶看著阿智,避免打擾。阿智語氣冷靜地繼續說明。這種時候的弟弟和平常不一樣,看起來充滿自信。

「使用這個方法當然會有問題,因為案發當天,被害人南先生上午九點半要見慎也先生,假如兇手在自家門前裝麥克風,聽到可當作製造不在場證明的獨特聲音才出門作案的話,很難在九日早上九點半之前正好聽見適合的聲音。以現實情況來說,條件過於嚴苛,而考慮到作案所需的時間、處理掉房中電腦的時間,還要計算慎也提早抵達的時間,如果這些都考慮進去,只能在過九點時動手了。」

到這裡我也想過,不過阿智繼續說:

「但是,這是假設兇手必須在六月九日犯案的情況。假如兇手太刀川選擇哪一天作案都可以,情況又是如何呢?南先生每星期都會找慎也去釣魚,這件事情在工廠里眾所周知。既然如此,太刀川栽贓慎也為嫌犯的機會不是六月九日,改在下一周或下下周也可以。每個星期天,他都在案發現場的大樓後門附近徘徊,只要麥克風錄到正好能當作不在場證明使用的聲音,他就會在那天動手。」

兇手在案發現場的大樓後門停留超過三十分鐘,就是這個原因。

阿智指著擺在桌上的另一張照片——內容是現場找到的南先生的記事本。

「警方……一開始連我們也誤解了兇手的狀況。被害人南先生的記事本在六月九日這天寫著『付款期限T』,因此我們以為兇手是鎖定那天犯案。問題是,假如這條內容也是兇手的栽贓呢?兇手太刀川在六月九日這天偶然錄到適合當作不在場證明的聲音,所以選在這天犯案,之後為了讓人誤以為犯案日期早已確定,於是在南先生的記事本里加上『付款期限T』的字樣。而偷走被害人屋裡的電腦,也是為了轉移警方的注意力,讓警方調查被害人的狀況,並且找到記事本上這項偽造的內容。」

警方、我、的場小姐都沒有想到「付款期限T」是太刀川加上去的。原因是「T」的縮寫對於太刀川來說也是不利的證據。假如太刀川是兇手,應該不會特地加上讓自己也遭到懷疑的內容,因此我們不自覺就認為「付款期限T」是被害人自己寫的。

但是從其他條件看來,太刀川的動機也許是認為不管有沒有「T」這個縮寫,自己都會被當作嫌犯。就算沒有「T」的縮寫,太刀川也會因為南先生的手機通話紀錄,以及會抽煙等原因受到懷疑。既然這樣,自己加上「T」的縮寫反而是安全的偽裝。

「因此,我委託警方再度進行調查。確認方式很簡單,因為留在記事本上的字跡與南先生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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