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舒芙蕾的時間 第四節

「哎呀,季哥,你這身打扮挺有模有樣的嘛,感覺就像五年前窮困潦倒、努力念書才通過司法考試。」

「你這說法聽來不是稱讚吧……話說回來,你這徽章是從哪兒找來的?」

「透過局長拿到的。大人物有一群大人物的朋友,比方說,大學同學之類的。」

看到對方豎起拇指,我也不曉得該如何反應才好,渾身無力地靠著副駕駛座的椅背。現在穿的西裝從我學生時代就經常派上用場,也是我最好的衣服,但是別在前襟的徽章卻讓我莫名緊繃。

「再怎樣也沒必要叫我冒充檢察官吧?」

「因為這次不方便自稱警察。中澤正輝先生的案子接觸的對象都是一般民眾,所以無所謂,但是對警方自稱警察的話,之後上頭會接到『有自稱警察的可疑人士出現在現場』的報告。」握著方向盤的小直一點也不以為意。

「只要我們態度大方,就不會被識破。我們只是想看一下現場而已。」

我愈來愈自暴自棄了,隔著雨刷左右搖擺的前側擋風玻璃看著前方。

「有什麼訣竅可以看起來像個檢察官嗎?」

「保持平常的樣子就行了,別在語尾加上『檢察官』或拿『秋霜烈日 !』當口頭禪,那些特殊的角色設定都是不需要的。」

「誰會那樣做啊。」

下午兩點,小直照例開著偵查車來接我,不過這次我們不能自稱警察。小直這麼告訴我,然後從小包包里拿出一枚小徽章,別在我的西裝前襟上。知道那是檢察官徽章時,我嚇得幾乎要跳起來。我曾聽的場小姐說過,檢察官徽章就是身分證明,弄丟的話必須遭受懲戒。也就是說,我現在害某個人必須接受懲戒。我很想問問這到底是誰的東西?又是怎麼借來的?但是另一方面我又想到,如果知道了,萬一有什麼情況,豈不危險?所以還是作罷。

「你終於有心想要好好搜查一番了嗎?」小直一如往常,小心翼翼地減速過彎之後,一邊將方向盤轉正,一邊瞥向我。這麼說來,她的前襟上今天也別著不曉得從哪裡找來的徽章。

「而且是真心,不是演戲。」

原來她早就注意到了。我將後腦靠上椅子。

「這樣比較好吧?」

「不愧是惣司警部的哥哥。」

「你還好意思說,你不是早就算計好這一切了嗎?」

她說對了,我在皮耶爾時是故意假裝想參與調查。

一來是在這種情況下不能拒絕她的請託,二來是假如阿智答應接案,負責行動的人的確是我,如果我露出百般不願意的表情,阿智一定又會開始擔憂。相反地,只要我主動參與,阿智也會稍微有點意願。

「不過,我想問問題,」我看著前方發問。

「這件案子到底有什麼原因需要逼阿智行動?你似乎從一開始就相當熱切地想把阿智卷進來?」

「哦,被識破了嗎?」小直也看著前方。

「唉,警察就像機車。」

聽不懂。我看著落在前方擋風玻璃上的雨水,沉默地等她繼續說下去。

「機車如果不往前跑就會倒下,而且無法往後退;也是因為這樣,需要足夠的空間才能迴轉。」小直冷冷地說,她不是在表達對工作環境的不滿。

「警察原本就習慣懷疑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你也了解警方的做法吧?」

「你是指警方會認定現在最可疑的人就是犯人嗎?」

「是的,警方透過『比較』決定應該懷疑誰。所以,就算只能找到薄弱的證據證明頭號嫌疑犯就是犯人,只要沒有出現更可疑的人,就會姑且先忽略『證據薄弱』這一點。因為沒有其他嫌犯,只要繼續窮追猛打現有的對象,應該會有收穫——這就是警方的想法。」

「這種做法好危險,雖然是不得已。」

「而且一旦有了定見,他們就無法承認自己可能弄錯了。因為假如他們承認『我們可能弄錯了,不過還是姑且循著這條線繼續努力』,就無法提升第一線員警的士氣。所以,指揮官的腦子裡沒有『可能弄錯了』這句話。」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希望藉助阿智的力量。」

專案小組的成員無法自行調查「其他線索」,但外頭不相干的人「未經許可、擅自調查」,結果偶然找到證據,證明其他線索合理——假如是這樣,就可當作是天上掉下的禮物,光明正大、順水推舟使用。專案小組當然不可能承認這種做法,所以大概又是那位局長個人的點子吧。換言之,如果失敗,也是丟阿智的臉。

「我一直覺得很抱歉。不過——」小直看著前方,聲音比平常更有氣無力:「工作要緊。」

平常那麼強勢的人突然變成這樣。見她表露出這一面,反而讓人煩惱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她。

「欸,案子解決時,至少也該發獎金給我們吧。」我看向小直的側臉老實說。

「今年我想更換店裡的圍裙,也想增加工讀生讓阿智可以休假。」

小直斜眼看著我,微微一笑。

「謝謝。」

然後她突然恢複平常的聲音,左手用力握緊。

「那點小錢我當然準備了。」

「果然是黑錢吧,那就不能告訴阿智了。」

唉,總之我就當作這是交涉成功了。

事實上,就算小直沒有要脅,我也想要試試看;一方面是為了的場小姐,再者是聽到無辜的人被當做嫌犯,保持沉默會睡不好。正如的場小姐所說,不管那個人過去的經歷如何,都沒有理由讓他對自己沒有做過的事情承擔責任。這樣一想,我就忍不住湧上一股想要幫忙的衝動。

但是,小直始終沒提關於嫌犯的一切,大概打算保持中立。話說回來,我內心產生的想法,也可能是受到她的暗示而形成。

開車往郊外行駛一陣子,就會來到四周都是溫室及未開發土地、有點鄉下感覺的壽町,案發現場就位在車站附近。這一帶的國道沿線有大型超市、二手車行、感覺不出不景氣的小鋼珠店等日本隨處可見的景緻,毫無特色。景物就在灰色天空與冷漠落下的雨中延伸而去。儘管在距離車站不遠處的住宅區大樓里發現他殺屍體的消息,早在全國電視新聞上播放,但我腦中浮現的跑馬燈字幕自動變成了「在隨處可見的城市發生的離奇殺人案」。

小直似乎早把地圖輸入腦子裡,完全沒有使用車上的衛星導航,直接將車子開到案發現場的大樓前面。她放慢速度,隔著車窗觀察外頭的情形。

「嗯……抱歉,案發現場的員警太多了,有點不妥。」

「你也是警察啊。」

「那個人和那個人是總局的人……」小直的視力很好,她能從我難以看清楚的距離之外觀察待在現場的警察。

「沒辦法,總之我們先去另一個地方,晚點再回來看發現屍體的現場。」

「另一個地方?」

「看過資料後,我有點在意某些地方。惣司檢座如果去看了,也許會找到什麼答案。」

「那種地方不是應該叫阿智去看嗎?」

「不用。」小直轉動方向盤,輕鬆回答。

「季哥,真沒想到你一點也沒察覺自己的能力。」

聽她說起「能力」,我馬上正襟危坐,好奇自己究竟有什麼能力,但也有點不好意思直接問。

小直當然沒有進一步為我說明的打算,就俐落把車子停在大樓後面的小巷子里。

「檢座,就是這裡。」

「這個沒問題嗎?」我以手指確認前襟的徽章會不會脫落。

小直先一步下車把傘打開,待我離開車門時替我撐傘。

「我還不習慣坐車的人改由副駕駛座下車。」聽她這麼說,我想大概是她工作上總是要幫別人撐傘所養成的習慣吧。我總覺得局促不安,但如果要假裝大人物,就必須表現自己很習慣受到這類周到對待才行。我擺出理所當然的表情,泰然自若地打開傘,開口問身後正關上車門的小直:「你說的另一個地方是指……哪裡咧?」

「案發現場後面的渠道旁邊。不是告訴你,不要沒事多加語尾助詞嗎?」小直板著臉,看起來有點像在隱忍笑意。

「檢察官也有二十幾歲的人,所以不需要假裝自己有特級VIP的氣勢,和平常一樣就好。」

我第一次聽到有人拿VIP當形容詞。再說,如果要我和平常一樣,就是由我幫別人撐傘了,不過我還是姑且先點頭答應。

聽著雨水落在雨傘上的啪答聲響,我跟著小直前進。南逸郎先生居住的大樓雖然已經落成多年,看來還是不失氣派。這個地方對於一位三十七歲的單身工人來說,似乎太豪華。八成除了「付款期限」那筆錢之外,還有其他收入來源吧?還是說,這是我事先看過資料後產生的偏見呢?

大樓建地後側有一條渠道通過,渠道沿岸架設著充滿童話風格的裝飾柵欄,還有連綿不絕的色調樸素石板路。只因為這條渠道有水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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