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打烊做完隔天的準備、兄弟倆吃完晚餐後,皮耶爾咖啡館就會變得靜悄悄。通常在飯後,我們兩人偶爾會各自待在二樓自己的房間里,不過大多數時候是其中一人或兩人一起留在一樓的店裡,一邊閑聊,一邊搭配剩下的甜點和茶,休息一下,或是玩遊戲賭賭誰負責家裡的打掃工作。這些習慣在阿姨幫忙時還不存在,我自己反而很享受這段時光。
話雖如此,今天晚上的氣氛實在輕鬆不起來,我跟著小直去拜訪嫌犯的場莉子小姐,還去了一趟案發現場,徹底明白這起案件當中完全無法解釋的癥結點後,不得不將自己知道的一切直接告訴阿智。從這段日子的言行舉止看來,阿智應該心裡有數,不過這傢伙現在只是面無表情地聽我說話。
「唉,總之就是這樣,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我告訴他直到今天為止的調查結果,並將湯匙伸進鮮奶油布丁杯里。我事先打電話回來告訴阿智:「我要看看案發現場晚上的情況,所以會晚歸。」於是阿智特地為我做了鮮奶油布丁,當作慰勞品。
坐在我對面的阿智也默默切開焦糖,舀起布丁。通常這麼晚了還吃東西會變胖,但因為我們咖啡館也提供早餐,必須早上六點開始工作,所以前天晚上如果沒有吃飽,早上起床就沒有足夠的力氣。
「你說對了。」我喝口咖啡。
「這個案子很難解,甚至讓人懷疑邏輯矛盾,怪不得警方怎麼調查也無法破案。」
「警方的調查陷入瓶頸了,是嗎?」阿智拿著杯子,喝下一口熱牛奶。我無論攝取多少咖啡因都不會影響睡眠,不過弟弟很容易受到咖啡因影響,晚上一喝咖啡就會整晚無法闔眼。
「但是,我不認為情況那麼棘手。」
「什麼?」聽到阿智的話,我忍不住大叫。
「可是……你聽清楚了嗎?我剛才說……」
「你的說明我聽見了。」阿智大概是被我的氣勢嚇到,將身體往後傾。
「如果情況真是你說的那樣,那麼結論就只有一個了……不是嗎?」
「不……哪來的結論,我連半個也沒想出來。」
後來我和小直在案發現場四周查看、打聽,一直待到晚上才搭車回來。這段期間,我和小直兩人想破了頭,還是想不出什麼可行的結論。
「有結論,而且證明這個結論的證據只要警方調查一下,應該就會找到了。」
阿智說到這裡時,吧台後側的電話正好響起。我心想,打電話來的人有什麼事?阿智卻比我快一步起身,踏響拖鞋走到電話旁邊。
他講了好一會兒的電話,以嚴肅的表情小聲交談著。
我的注意力回到桌上的布丁,用湯匙舀起布丁。這道布丁的甜度比店裡賣的低,是為了配合我和阿智的喜好。
他說結論只有一個?那個結論到底是什麼?阿智只是聽我轉速就知道結論了嗎?
「是直井學妹打來的。她回到縣警總局之後,委託的調查結果正好送到了。」
「哦。」我點點頭。
「那麼,中澤先生果然是……」
「嗯,如我所料。」阿智大步回到桌子前面坐下,喝光熱牛奶。
「於是,我順便請她幫忙收集證據,她說證據在明天一大早會收集好、打電話告訴我,並希望能在咖啡館打烊後,將結果告知香田小姐,所以明天晚上九點半會帶她過來。」
「這樣啊……小直真能幹。」
「她那個人就是這點可以掛保證。」
「等等,更重要的是——」因為阿智說得一派輕鬆,我根本沒時間問。我看向弟弟說:「意思是,你已經破案了?」
阿智的視線落在已經吃光的布丁杯附近,點點頭。
「嗯,我說明一下。」
我手裡拿著湯匙,聽著阿智慢條斯理地說明事件的真相。弟弟還是那張犀利的表情,以沒有任何抑揚頓挫的平淡語氣娓娓道來。大概是因為這樣,我馬上完全接受弟弟的說明。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聽著說明時,身體大概不自覺用力了。聽完後,我轉了轉有些僵硬的肩膀,放鬆力氣。
但是,我正要開口稱讚時,阿智卻低著頭打斷我:
「你覺得該怎麼做才好?這個真相應該告訴香田小姐多少呢?」
「這個嘛……只能全盤托出了吧?」
阿智的聲音變得不確定。
「全盤托出嗎?」
我想了想。弟弟的確說過,解決案子不一定總是伴隨好結果;就算案件解決了,死去的人也不會回來。這件案子的確就是如此,但……
「應該要說吧?香田小姐最想知道的就是那個部分,不是嗎?所以她才特地來這裡找我們談。」
「可是……」阿智仍舊低著頭,以沙啞的聲音繼續說:「你不覺得把這件事告訴香田小姐,對她來說太殘酷了嗎?」
「別想太多,我會把一切都說出來。」
我一說完,阿智抬起頭:「阿季。」
「別放在心上,你做得很好。」我安慰道。
阿智臉上的表情彷彿自己就是犯人,接著再度把頭低下。他曾表示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在別人面前都是叫我「大哥」,但不知不覺他又叫回「阿季」,看樣子他的心情真的很低落。
但是,他安靜想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拿走我的咖啡杯,一口氣喝光。
「喂,你這樣會睡不著啊。」
「這樣比較好,我需要熬夜。」阿智喀啦一聲推開椅子站起,拿起掛在一旁椅子上的圍裙,套在睡衣外頭。
「喂,你要做什麼?」
「做什麼好呢?」
「什麼東西啦?你要幹嘛?」
「有了,把果醬用掉吧,她說喜歡果醬。」阿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隔著吧台叫我。
「大哥,我想試做新蛋糕,你願意幫我試吃嗎?」
「嗯……可以是可以。」
「無鹽奶油、發粉、蛋。果醬還是用草莓的吧……」阿智喃喃自語,打開冰箱門,弄出各種聲響忙碌著。
「上面撒糖粉就好,不用太華麗……」
到了這個地步,他已經聽不進旁人所說的話。我這個怪弟弟,低潮時只要做甜點就會恢複精神。
隔天,我一早就坐立不安。下午三點左右,小直打電話來,告知昨天晚上阿智委託收集的證據已順利找齊,搜查一課目前正在確認其他證據,小直會在打烊後帶著香田小姐來店裡。
「不愧是惣司警部,全和他說的一樣。」小直說完,後來又以有些沮喪的聲音補充:「唉,不過真相竟是如此,似乎不適合拿來自誇。」
我向小直道謝後放下話筒,抬頭就看到阿智從吧台外看著我。在我看來,他似乎比我更加坐立不安。
這樁案子的真相的確會讓香田小姐很難受,但是我們必須告訴她。基本上,目前已經決定由我負責對她說明。
星期一晚上到店裡用餐的客人不多,晚上八點半已經沒有客人。我忍著想要打烊的心情,和平常一樣等到九點,接著就等小直上門。我沒有放下入口處的鐵卷門,只掛上「準備中」的牌子等著,門上的鈴鐺準時在晚上九點半響起。
「抱歉,這麼晚了還找你過來。」
我對錶情僵硬來到桌前的香田小姐低頭鞠躬,在她對面坐下。拿著托盤的阿智也安靜走來,送上包括小直的份在內的三杯香草茶。
「味道真好。」香田小姐的表情稍微放鬆了。
「這是什麼香草?」
回答的阿智反而一臉緊繃。
「洋甘菊和橘皮為主的綜合香草茶,光聞香氣也能鎮靜心情。」
阿智站在旁邊,沒有坐下,也沒打算離開。
我馬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香草茶。這種時候特別擅長「察言觀色」的小直也看看我,做出和我一樣的舉動。
香田小姐喝下香草茶,我耐心等她喘一口氣才開口:
「關於中澤正輝先生的案子,我們已經知道嫌犯的身分了。」
我直接表明要談這件事,香田小姐的表情幾乎沒有改變。
「十一月四日,人在小沼岬的中澤先生身邊還有一位交往中的『同伴』,我們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穿圍裙和工作服的我,為何用警察的方式說話,這點就連我自己也覺得奇怪,不過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招供「我不是警察」。我必須繼續假扮警察。
「但是,根據我們調查的結果,發現這位『同伴』對於中澤先生的死沒有責任。『同伴』雖然曾經推開、甩開中澤先生,但是並沒有將他推下去,想殺害他……也就是說,中澤先生是自己選擇摔下去的。」
「怎麼會?」香田小姐的表情變得很不滿。
「他是被推下去的吧?是對方推了他,他才自己掉下去的吧?」
「不對。『自己選擇』這樣說也許有點誇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