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十八節

接到卯月刑警的電話時,正值午休時間,我正在總公司大樓的前庭,拍攝今多財團寫樂俱樂部的成員照片,以便放在《藍天》的同好會成員招募欄的報導中。

寫樂俱樂部由一群攝影愛好會組成,想當然耳對於相機也講究得不得了,結果我居然用數位相機替這些人拍合照,照片主角們正在開懷地笑鬧竊語。

按下第三次快門時,手機響了。

「剛才,撞倒梶田的自行車少年,在母親和學校輔導室老師的陪同下來自首了。」

我只能說「謝謝」。

「剛才不小心閉上眼了。」

「因為不習慣被拍嘛。」

寫樂俱樂部的成員們開朗的聲音傳來。

「對方為了和梶田的家屬針對善後事項磋商,好像已經找了律師,也有意去梶田家登門道歉。不過少年的母親受到的打擊比少年更嚴重,或許得再等一段時間才能正式上門拜訪。」

通話結束後,我拍下第四張和第五張照片。焦距對準了嗎?你確定裡面有記憶卡嗎?會員們一邊七嘴八舌地調侃我,一邊各自散去享受剩下的午休時光。

我在前庭的灌木叢邊坐下,把相機放在膝上,關掉手機。

緊接著,梶田姐妹應該也會打電話過來吧。無論是聰美或梨子,我現在都不想和她們說話。

對於聰美,我還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思緒無法釐清,就連野瀨祐子敘述的往事真相,我都不知道是否該告訴她。

至於梨子——雖然有話非問不可,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問。現在的我,已經連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都無法確定了。

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野瀨祐子沒打過恐嚇電話給梨子。也就是說,誰都沒打過。

在員工餐廳用完午餐,回到編輯部。我說今天會跑外務,解決幾樁會晤後直接回家,便拿起公事包離開辦公室。該和印刷公司討論的事情已積了一堆,也得和預定在企劃報導中登場的公司員工碰面。

「如果有我的電話,留張紙條給我就行了。」

天空陰霾,風很冷。今早的氣象預報說這是個十月下旬的晴天。看來對於賴著不走的夏天,枯候良久的秋天似乎變得沒耐性了。

辦完兩件公事,從御徒町走向JR的上野車站,急著趕往下一個目的地之際,我聽到那首歌。

駐足四下一看,面向人來人往的步道上,有一間不到正常店面大的小小唱片行。店前放著花車,上面立著手寫的廣告牌。放在花車旁邊的小腳架上,擱著機身渾圓的手提式CD。

那首歌,就是從它的喇叭流洩而出。

我急忙走進唱片行。店內最深處有個身穿無袖T恤、似乎在發楞的年輕金髮男子,沒什麼誠意地說了一聲歡迎光臨。

「請問一下,現在外面放的曲子是……」越過我的肩頭,店員抬眼朝手提式CD瞥去。

「那首曲子叫什麼?我之前聽過,可是不知道歌名。」

店內正在放別的曲子,是吵死人的西洋歌曲。待在裡頭根本聽不見外頭的歌聲。我一邊朝他招手,一邊大步朝花車走回去。店員和剛才懶洋洋的回答很不搭調地,動作俐落地走到人行道上。

「噢,你說這個啊。」光題到副歌重複的部分,他就馬上說。「這是〈墜入情網〉嘛。」

「墜入情網。」我跟著複述。

「對對對。不過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暢銷曲了。」

「這首歌很有名嗎?」

「賣得超好的,是電視連續劇的主題曲。」

「連續劇的主題曲。」我像木偶一樣傻傻地復誦。

「是《給星期五的妻子們》這齣超紅的連續劇,簡稱《星期五五妻》。」店員嘿嘿笑,一邊耳朵上的三個耳環發出俗麗的光芒。不過他還挺親切的。

「是什麼內容的連續劇?愛情故事嗎?」

「對呀,應該說是外遇故事吧。」

外遇。這次我沒說出口,只在心底確認。

「是女明星篠廣子主演。在多摩新城那邊的時髦住宅區拍的,甚至還有粉絲因為那裡是連續劇的拍攝地專程跑去參觀,掀起很大的話題喲。對了,像木村拓哉和山口智子演的《長假》,不也有一大堆粉絲特地跑去看新大橋。」

不過這兩齣戲都很老了——說著他一個人靦腆地笑了。

「大家都知道這是那齣連續劇的主題曲——或者說,這是不倫之戀的主題曲嗎?」

「那當然是家喻戶曉囉。因為歌詞就已說得很明顯,提到『星期六晚上和星期日也想見你』之類的。」

「現在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也知道嗎?」

「就算當時沒看過連續劇,應該也會知道這個吧。因為有KTV嘛。只要誰在KTV唱過,就會直接傳播出去。這年頭的年輕人,甚至還會覺得昭和三、四十年代的復古歌謠有趣,特地跑來找黑膠唱片呢。」

我掏出皮夾。「我要買這張CD。」

「謝謝惠顧。」

這個親切得出乎意料、實際年紀似乎比外表更老的店員,再次嘿嘿笑著說:「雖然有很多張電視連續劇的主題曲精選集,不過買這張真的很划算喔,曲數特別多嘛。」一邊把CD替我裝入袋中。

我再次向他確定歌名是〈墜入情網〉沒錯後,這才走向車站。

「你怎麼回來了?提早下班?」

我把驚訝的妻子拉到客廳,將CD放入音響。與其用嘴巴解釋,不如先讓她聽〈墜入情網〉,也看了歌詞。

然後,我把我的想法告訴妻子。

將近一個小時後,我們倆坐在書房的電腦前,看著栃木縣水津鎮的網頁。

「我們家的汽車衛星導航系統常常出問題,你還是先查閱一下路線比較好。」妻子說著把地圖拿來給我。

星期日,我一早就醒了。妻子也隨之起床,替我做了便當。是塞滿午餐盒的三明治,以及裝在保溫瓶里的熱咖啡。

「你打算開館之前就去,一直在那裡等對吧?也不曉得要等上多久,又不能離開,所以你應該帶點吃的去。」

謝謝,我接下東西。

「但願是白等一場。」

聽到我這麼說,妻子忽然換上有點正氣凜然的表情,用力搖頭。

「那可不對,還是今天弄清楚比較好。」然後她推著我的背。「我認為你的推測沒有錯,快去吧。」

雖是初次造訪,但道路鋪設得很完善,也做過事前調查,所以我毫無困難就抵達了。看看鐘還差五分才上午十點。

水津鎮歷史紀念館。鑲在石碑上的銅板這麼刻著,緊貼著下方還用括弧補上一行「舊水津鎮公所」。

極目遠眺凈是稻田與菜園。之中,點點散佈著大型民宅,是雄偉的日本式家屋,也有附有古老倉庫的房子。屋子的北邊與東邊多半環繞著防風林,用來屏擋北關東吹來的強風。

我的頭上,是一整片靜謐的秋日晴空。

舊水津鎮公所,是一座會讓人想到如果完全用木材打造迷你城堡,應該就會長成這樣的建築物。雖有三層,但三樓的部分很小,就像個搭著瓦頂的小屋,小巧玲瓏地端坐在二樓之上,如同天守閣般,外牆歷經長年風吹雨打的木板,幾乎已變成黑色,上面縱橫交錯著細小的裂痕,也許是因為乾燥吧,板子上浮著一層白粉。

小鎮中心和私鐵線路的水津車站,都位於距離這裡還很遠的東北方。在移建到田地中央之前,舊水津鎮公所應該也在那裡吧。

建築物也能進入隱居生活。真是幸福的晚年,我想。

歷史紀念館準時在十點開館。付了一百圓門票錢,我走進館內。坐在櫃檯、身穿水藍色事務服的中年女性,對我這個第一個上門報到的觀光客投以興味盎然的眼神。

館內等於被我一個人包下來了。我悠然參觀展示品,做出了以前每次造訪類似場所時都想試一試的舉動,按照「行進方向」的箭頭反過來走。

一試之下才知道。原來這種展示,多半都是按照時代的先後順序排列,真的該以最接近現代的地方為出發點,倒過來走就像在追溯時光般,很有趣。小鎮的小小歷史,老實說,根本沒什麼令人瞠目的珍品,但時間倒流的趣味,倒是令我頗為開心。

在接近出口處,陳列著目前水津鎮的空中鳥瞰照片,旁邊是水津鎮的歷史年表。舉凡道路開通、拉攏企業來此設廠、遭受風災或震災等大事記述,以粗體字標明。

梶田在此地出生的那一年,平平無奇。

環繞館內一圈後,出館時會再經過櫃檯前。剛才那位女士主動出聲,「你是從東京來的嗎?」

「對。」

「來辦公事嗎?」

「算是。」我穿著馬球衫和棉質休閑長褲。

「我們這裡雖然沒什麼值得一看的東西,不過你可以慢慢逛。手擀烏龍麵很好吃喔,因為上州的蒿麥麵條,是沒攙什麼麥粉的道地鄉下蕎麥麵條。」

她送給我一張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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