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六節

一早,開完下一期雜誌的企劃會議,一回到辦公桌前電話就響了。是梨子打來的。

「早。」聲音充滿活力。

「我整理了我爸的舊相簿,另外,也找到堆滿賀年片和信件的箱子,大致瀏覽後,我試著定出寫作大綱,可以聽聽你的意見嗎?」

樂意之至,我回答。反正我也有點事想避開聰美,私下問梨子。我們約好下午一點,還是在睡蓮碰面。

上午我排了一個採訪工作,是替連載單元「幕後鐵人」做採訪。目的是要聽聽財團旗下的各公司內,負責總務與庶務工作的員工心聲。無論一家公司營業內容有多特殊,即便是專業人員佔了大半,還是得有總務和庶務負責內政、扮演家庭主婦的角色,而這部分是否稱職甚至會影響業績,因此總務與庶務算是幕後功臣。在園田總編的提議下,我們開始企劃、連載這個單元。標題用「功臣」未免太平凡,所以改稱「鐵人」。不過在我看來,兩個名稱都差不多。

採訪對象多半是總務課長,若總務與庶務獨立成兩個部門,則優先選擇庶務主管。

這個月輪到「今多綠園」園藝造景公司。該公司一手包辦集團企業內的公司大樓和辦公室造景與綠化工作,以及出租觀葉植物的管理等等,是今多財團嫡系的子公司。

該公司的庶務課長,是個和園田總編同年的女性,看似比她年輕兩、三歲的男職員也陪同在場。他說:「我不是庶務課的,不過難得有這個機會,想做個自我宣傳。」說著遞給我一張名片。

名片上印的頭銜是「屋頂綠化企劃『創世紀計畫』特別研究員」。

「今多綠園成立了一個企劃小組,目前正積極研究都市大樓的屋頂綠化工程,手上也有幾個正進行實驗的企劃案。這是針對大都市的溫室效應最根本的解決之道。我們熱切期盼,集團企業的各位都能加深認識深具潛能、足以大幅改善都市居住環境的屋頂綠化工程。」

在他暫停廣告、換氣的當口,我才得以委婉地打斷他:這聽起來非常有意思,也很符合當今商機,我想另找機會再做專題報導,你看怎麼樣?

他當下毫不客氣地反問:「什麼時候做專題報導?」

「我會立刻召開企劃會議,一決定馬上通知你。」

這個話題的確很有趣,不過不能讓這小子沒完沒了地猛打廣告。

「如果能有大篇幅的報導,那當然是歡迎之至……」

這下子總算得以採訪庶務課長。創世紀計畫的研究員還繼續賴在她旁邊的座位上不肯走。

無論在哪家公司,只要是打理內政的員工,他們的煩惱與苦水都有個共通點——日常雜務永遠做不完,往往都在重複同樣的工作;為了瑣事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卻沒什麼成就感;難以得到公司其他部門員工的理解及協助、肯定。

「我記得是上上一期吧。負責管理今多大樓的總務次長好像也說過同樣的話,那位次長也是女性吧?」

那次也是我去採訪的。「對,沒錯。」

「如果是女職員,能夠當上什麼庶務課長或總務次長,大家就會覺得已經很有出息了。可是如果是男職員,這種職位往往被視為打入冷宮。換句話說,總務和庶務不是男人一輩子該做的工作,所以,交給女人去做就行了——我認為大家如果不改變這種心態,今後公司不會有前途。」

創世紀計畫先生一臉很想發言的神情,但我沒給他機會。女庶務課長也一樣,連瞧都不瞧他一眼。

「公司的內政很重要。如果是小型公司,光是著力在這方面做改善就能大幅節省經費,有時甚至比胡亂裁員更有效。」

我聽得很專心。這則報導一旦刊出,一定會獲得共鳴與迴響。如果能藉此為龐大無比的今多集團跨越業種的各公司創造出橫向連結,那麼《藍天》存在的意義也會大為提升。況且,她的敘述相當具體而有趣。

採訪最後,我問道:「能否談一下,現在有沒有你最期望之事,或最想解決的問題?」

這位女庶務課長几乎毫不遲疑地回答:「可是會牽扯到非常私人的問題……」

「沒關係。」

「說來說去還是小孩吧。我的老大上幼稚園大班,小的上託兒所。以我的情況,假日除了業務上的需求,也常為了籌備公司活動跑來加班,所以星期六、日沒有地方能讓我安心託付小孩是最大的煩惱。也不能老是指望我娘家的父母……」

「請你先生照顧小孩不就行了。」創世紀計畫先生插嘴。

「我先生也忙於工作,不能老是指望他。」

實在無計可施。有幾次,只好拜託住在同棟公寓的家庭主婦,此人個性隨和、喜歡小孩又很親切,幫了她不少忙。

不過,「去年冬天,我的老大手上帶著燙傷回來。傷勢倒也不嚴重,是不小心碰到暖爐。那位太太很內疚,再三向我道歉。我雖然很震驚,但也不好意思抱怨。畢竟人家也是好意幫我帶小孩。可是,一想到萬一受了更嚴重的傷怎麼辦?我就開始胃痛……」

從此,她就不太敢把小孩托給那個太太,而兩人之間也變得有點尷尬。她沉著臉說,真的很遺憾。

「不過話說回來,」創世紀計畫先生再次插嘴。「小孩不可能永遠是小孩,等他們長大就不需要照顧了,也就是說育兒總有結束的一天。可是企業活動可沒有結束的時候,站在上頭的人,最好不要只看眼前的問題。」

場面頓時冷掉。恰好也已過了採訪時間,我向她鄭重道謝後按停錄音機。創世紀計畫先生再三強調「專題報導的事務必拜託喔」後終於離開會議室,女庶務課長這才苦笑著壓低嗓門發話。

「他啊,一心期盼創世紀計畫能夠傳入會長耳中。因為不管怎麼說,《藍天》可是會長親自擔任發行人的特別社內報,所以他覺得這是大好機會。」

我也回以苦笑。「我知道。不過,各公司進行的企劃案,就算不透過《藍天》,會長也全都瞭如指掌。」

撇開這個不談,該主題應該倒挺有趣的,我還是答應他做個專題報導。

大概受了上午採訪的影響,在睡蓮等梨子時,我不斷思考如何兼顧工作與家庭、職業婦女的結婚與懷孕生子、怎樣兼顧工作與育兒等等問題。也許是因為這樣,等她在我對面一落座,我首先開口問道:「在進入正題前,我想先問一下,聽說你姐姐打算把婚禮延期是嗎?」

梨子名副其實地瞠目以對。今天她的眼影畫得比上次濃,不過衣服的色調也戲劇化地搶眼,所以整體頗為協調。看起來艷光照人。

「是我姐這麼說的?」

「兩位去拜訪會長時,好像提過這件事。我是聽會長說的。」

「噢,我想起來了,」梨子說著點點頭。「其實也不算真的去找他商量。應該說是聊著聊著就稍微提到了。」

「她是真的打算這麼做嗎?」

「你不覺得這樣比較好?殺父仇人都還沒找到耶,現在根本不是沾沾自喜的時候。」她的話中帶刺。

姐妹倆的意見似乎還沒達成一致,仍處於小小的口角狀態。

「是聰美未婚夫的家人,不想在服喪期間舉行婚禮嗎?」

「誰知道。不過我想他們應該不介意吧,而且對方的父母好像也很喜歡我姐。」

「既然如此,不用延期也沒關係吧。能否逮到肇事逃逸的犯人和聰美的喜事是兩回事。你姐姐也不可能是沾沾自喜地結婚。會長也說了,照原定計畫成婚的話,梶田先生應該會比較高興。」

梨子雖然沒回話,不過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並不認同。本來我打算委託她,把會長的意見轉告聰美,但現在我覺得還是自己和聰美聯絡比較好。

梨子除了肩背名牌皮包,還拎來一個足可供三天兩夜之旅用的大型波士頓包,此刻就大剌剌地放在她隔壁座位上。

「裡面是你整理出來,關於令尊的資料嗎?」我催問她。

「對,我把可能有苗頭的東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全塞進去帶來了。」

她拉開拉鍊發出了刺耳的聲響,取出塞得鼓鼓的大信封,以及用橡皮筋綁著的舊紙盒,擺放在桌上。接著,又拿出一本筆記本。

「我擬了採訪項目,還把參考來源的照片與信件編了號,整理出來以便互相對照。你可以看一下嗎?」

只看一眼翻開的那頁,就知道她做得相當有板有眼。

「短短兩天就有這種成果,你很拚喔。」

梨子開心地笑了,是那種能令周遭頓時一亮的笑容。

「我很拚命喔,我可是認真的。」

信封里的照片和文件、紙盒裡的信件都貼著標籤,添上編號與標題。益發令人佩服了。我一說要看,梨子有點洩氣地垂下腦袋說:「我還沒吃午飯,肚子快餓扁了。我可以順便叫份午餐嗎?」

「好啊。對不起我沒注意。你儘管吃。」

「有沒有什麼值得推薦的好菜?」

「這裡什麼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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