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篇 流言蜚語

〔美國〕唐納德·奧爾森

32歲的凱特·麥肯其對自己的狀態非常滿意,除了兩件事情以外:其一是她無節制的飲食而造成的肥胖,其二是她經常會成為偶發事件的犧牲品。她的丈夫克利福德說起她的缺點來會更加直接。「面對現實吧,親愛的,」他總是會拿她調侃,「你就是個獃子。」

事實的確如此,一直以來,她就是個獃頭獃腦的女人。她永遠會沒頭沒腦地打碎盤子,無緣無故地被地毯絆倒,或者被人踩到腳趾,或者自己崴到腳踝。她很討厭自己的笨手笨腳,但是她也因此學會了自我解嘲,一笑了之。他們搬到新公寓後不久的一天早上,便有人「噹噹當」敲起了門。

她在開門前飛快地翻出一副墨鏡,想把自己不小心碰到壁櫥門上後留下的明顯的淤痕隱藏起來,但是慌亂之中,她沒有馬上戴上眼鏡。她打開門,外面站著一位40多歲的男子,他身材瘦削,長著灰褐色的頭髮,相貌平平的臉上帶著歉意的微笑看著她。男子注意到了她臉上的黑眼圈。

他說自己名叫彼得·格蘭特。「我是您的鄰居,住在216號房間。抱歉打攪了您,我只是想問一下您是否能借我一杯洗衣粉。」

「噢,沒問題,」凱特一邊說一邊接住他遞過來的塑料杯。「請進。我叫凱特·麥肯其。我們幾天前才搬到這兒。」

她讓他留在客廳,自己去拿洗衣粉。「這些夠嗎?如果你帶個盒子來就好了。」

「足夠了,謝謝你。我一定要在我的購物單上加上洗衣粉。」說完後似乎他覺得如果不問候一下就會顯得很見外,於是他表達了自己對她的關心。「你的眼睛很漂亮啊。疼嗎?」

「不太疼了,」凱特輕鬆地說,「我早就習慣了。」她咧嘴一笑,補充道:「我丈夫必須學會控制他的臭脾氣。」

這不過是她和熟人間常開得玩笑而已,但是當她注意到彼得·格蘭特表情的突然改變時——既不是驚訝也不是同情而是完全的憤怒——她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大錯誤。

「我只是開個玩笑。」她趕緊說。

「當然。」

「的確是那樣。我像個獃子一樣不小心碰到了壁櫥的門上。」

他有些尷尬地看著她:「你不必再解釋什麼了,麥肯其太太,我理解。」

凱特感覺自己像個白痴,她認定彼得·格蘭特絕不是個性格開朗的人。難道他是那種把別人說的話都當真的毫無幽默感的男人嗎?

「格蘭特先生,拜託您不要以為我嫁給了一個有暴力傾向的畜生。我真的是被壁櫥門撞到眼睛了。我總是做出類似的傻事。」

他的表情依然沒有改變。「好吧,不過你記得我就住在你隔壁。我是說如果你需要我的話,不用害怕?只管求救好了,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

「格蘭特先生——」

「叫我彼得,我們是鄰居。」

「如果你了解我,你就會知道我有超強的幽默感。看在上帝的分上,相信我,我剛才是在開玩笑。克利福德是個非常善良的男人,相信我的話,他做夢都不會對我動手。」噢,天啊。她想,我為什麼要跟這個木瓜廢話呢?隨便他怎麼想好了。

彼得·格蘭特勉強擠出一個寬容的微笑。「對不起,當我聽到有人虐待妻子時,就會產生莫名的怒火。我最近剛剛失去妻子,所以我想我可能對類似的事情過於敏感了。」

彼得·格蘭特的態度里有種征服的慾望,這讓凱特覺得很不舒服。「對不起,但是我知道只要你見到克利福德,你就會喜歡上他。他在銀行里做核算師,他憎恨任何形式的暴力。」

「噢,別擔心,我不會給自己找麻煩。我也不希望給你添麻煩。」

「給我添麻煩?」

「莫名的嫉妒會讓大多數丈夫失去理智。」

晚上,克利福德回到家,看著凱特的眼睛,先知先覺般搖頭晃腦地說,「好吧,說說看,這次是怎麼造成的?我還記得你曾經說過,我們搬到這兒後,你的人生就要翻開新的一頁了。」

「我很可能是被絆倒了。」凱特可憐巴巴地解釋著事情的經過,但她還是缺乏勇氣告訴丈夫彼得·格蘭特的到訪以及那個滑稽不堪的誤會。克利福德曾經不斷地提醒過她,她那怪異的幽默感遲早會給她惹來麻煩。

那些倒霉事總會無緣無故地找到她。幾天後,凱特買了一大堆蔬菜剛要離開超市時,她沒有留意到腳下的台階;摔倒前她及時穩住了身體,但是還是扭傷了自己的右腳踝。她回到家時,腳踝已經腫起來了,她幾乎無法蹣跚地走進家門。

「啊,天啊,可憐的寶貝兒。讓我來幫你吧。」

凱特抬眼一看,認出她是樓里的另外一個房客,這是個身材姣好的年輕女子,留著一頭桃紅色的頭髮,臉上描畫著過於誇張的嘴唇。當她穿著跟上帶釘的鞋衝上來時,手腕上的手鐲也跟著丁零咣郎地響起來。凱特永遠也不會想到她的來訪竟然給自己帶來了更大的災難。她幫著凱特進了大廈。

「你好,親愛的,我叫珀麗·迪克遜。來吧,這些袋子我幫你拿。你住在220房間,對嗎?我就住你樓下。」

凱特嘴裡念叨著感謝之詞,剛一走進家門就一屁股坐在離門口最近的椅子上。

「我把這些菜放到廚房裡。」珀麗·迪克遜嘰嘰喳喳地在房間里竄來竄去。

「萬分感謝,」凱特說。「我只要一走路,就會遇上大麻煩。我想唯一的辦法就是雇上一個女傭,而我呢,就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享受別人的侍奉。」

珀麗·迪克遜刻意修飾過的眼睛裡閃爍著貪婪的求知慾,她的目光從凱特的腳踝掃到了顏色已經變淡的淤青眼眶。「你這隻可憐的小羊羔。相信我,親愛的,我特別理解你。我曾經受過那樣的痛苦。我的第一任丈夫就是個暴力狂。現在我解脫了,也許我不該多嘴,但是我想給你一些友好的建議:不要忍辱負重。那樣做不值得,寶貝兒。你……」

「珀麗……」

「相信我的話,那些畜生決不會改變性情的。他們全是精神病!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曾經經歷過。我……」

「珀麗,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呀?我從超市出來時不小心崴了腳踝。僅此而已。」

「沒錯,親愛的,你當然是不小心崴到了。而且你也是不小心撞到壁櫥的門了,對吧?」

凱特驚訝地盯著她:「是啊,你怎麼知道的?」

「我跟那個善良的格蘭特先生聊天時,他告訴我的。並不是我習慣打聽剛搬到這兒來的鄰居的隱私,但是你知道,像他和我這樣的兩個人在一起時……」

「那麼彼得·格蘭特也一定告訴你,我眼眶上的淤傷是我丈夫一手造成的了?」

「噢,親愛的,千萬別生他的氣,他不過是想幫個忙而已。你知道的,他是個鰥夫,剛剛失去老婆。是天降橫禍,我從他簡單地介紹中大致了解了他的一些情況。聽著,我建議你——」

「我要給你個忠告,」凱特打斷她的話,「不要再去相信那些垃圾一樣的閑話了。我開玩笑告訴彼得·格蘭特我丈夫揍了我——這是個天大的錯誤——他竟然相信了我的話。不管我怎麼解釋他都聽不進去。坦白地說,我覺得那傢伙的腦子有點問題。」

凱特覺得自己肉體上的疼痛混合著情緒上的惱怒,她再也不能保持著優雅禮貌的態度來說話了。於是她明白地告訴珀麗自己很累,需要休息。「拜託你轉告那個到處散播流言的傢伙,我丈夫從來沒有虐待過我。我是個笨手笨腳的女人,而且走路不穩當,經常會摔跤,我時常遇上這樣的麻煩。」

凱特不敢相信。雖然在過去的四年里,她一直住在這種公寓樓里,住久了也慢慢知道那些公寓就是醞釀閑話的溫床,但是,這次她卻覺得針對她的流言蜚語太多了。她把腳浸泡在鹽水裡,吃了兩片阿司匹林,然後就躺在床上。克利福德回家時,她還在休息。

「對不起,親愛的,」她說,「今晚你得當大廚和洗碗工了。腳步輕盈小姐今天又罷工了,我走出超市時不小心絆了一跤。」

克利福德溫柔地檢查了一下她的腳踝:「還好,沒有扭傷,但是這顏色和你的眼睛還真是很相配啊。」

「噢,親愛的,我為什麼總會做那樣的傻事啊?」

「我猜,你不過是運氣不好罷了。」他笑著說,「對了,你見過那個住在110房間的小老太太嗎?」

凱特搖了搖頭。克利福德接著說:「我懷疑她是不是老糊塗了。我在走廊里跟她打招呼,你知道她說什麼嗎?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說,真該殺了你。而且她還用惡狠狠的語調罵了我一句『畜生』。然後就這麼從我身邊走過去了。」

凱特的眼睛看著天花板,骨碌碌不停轉著。「她也這麼說嗎?」這時她已經別無選擇,只好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講給克利福德。這次他沒有大笑。事實上,他聽完後暴跳如雷。

「只有一種方法可以把這些惡意的流言蜚語遏制在萌芽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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