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篇 陌生人

〔美國〕比爾·普朗茲尼

這是一片水草沼澤地。一條鹹水小溪從這兒經過,流向太平洋。漢尼根挖好墓坑,直起身來;霧中出現了一個男子黑色的身影。

漢尼根一驚,跟著把鐵鍬緊靠在身上,好像是握著一件武器。那人從海灘來,看見漢尼根就站住了,相距不過十七八米。四周霧氣翻滾。漢尼根借著自己提燈朦朧的光,也只能看見他一個剪影。從那人背後,傳來陣陣碎浪沖刷岩石的聲音,很有規律。

「你是什麼人?」漢尼根問。

那人心神不定地盯著漢尼根腳旁的帆布卷和沙地上挖出的坑,腳底下好像踩著兩隻球,很難保持平衡。他微側著身,似乎隨時準備逃走。「我要問你的也是這個問題。」他說,聲音緊張、低沉。

「我住在這兒。」漢尼根用鐵鍬示意了一下左邊,使人想像那兒有所房子。「這是私人海灘。」

「也是私人墳場嗎?」

「我的狗死了。我不願意看見它老是躺在門前。」

「這條狗真夠大的。」

「是丹麥種的大狗。」漢尼根說。他用閑著的手擦了一下被霧氣打濕的臉。「也許你不是在閑逛,是想尋找什麼吧?」

那人謹慎地往前挪了幾步。漢尼根借著暗淡的光線打量他:大個兒,寬肩,濕發貼在額上;伐木工穿的那種方格呢夾克,寬鬆的棕色褲子,平底便鞋。

「如果我回答你:我的汽車壞了,」大個兒說,「那你還是不明白我離開濱海公路來這兒幹什麼。」

「當然。」

「我是想:這兒安全。」

「我不懂你的意思。」漢尼根說。

「你不聽收音機嗎?」

「聽什麼?」

「也不看電視新聞嗎?」

「能不看當然不看。」

「這麼說,你還不知道特斯加德羅州精神病院逃出來一個精神病人。」

漢尼根後背一陣針扎的感覺。「不知道。」他說。

「今天下午,」大個兒說,「他用刀戳死了醫院的一名看護。他是因為同樣的案子被弄到那兒的,用一把菜刀殺了三個人。」

漢尼根一言不發。

大個兒說:「警察局認為他可能北上了,因為他家在俄勒岡邊界的一個鎮上。不過,他也可能向南逃,這兒是必經之地,離特斯加德羅又只有十九公里。」

漢尼根緊握著鐵鍬把兒。「不過,你大霧天來這兒幹什麼呢?」

「我和一位姑娘趁她丈夫在洛杉磯辦事的機會來這兒過周末,沒料到她丈夫不通電話就駕車趕來了。我推測,他準是早對妻子有所懷疑,才提前回家。發現她不在家,又猜到她來這個消夏之地了。他倆曾來過這兒。於是,他警告她,讓她把我轟走。」

「你就讓這女人轟你走?」

「當然。她丈夫有一百萬元的財產,為人慷慨,各方面都有朋友維護他。你明白嗎?」

「也許明白,」漢尼根說。「這女人叫什麼?」

「那是我的事。」

「那麼,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話呢?」

「我為什麼要不說真話呢?」

「你或許有編造的必要。」

「比如,我就是那個逃跑的精神病人,是嗎?」

「是這樣。」

大個兒換了一條腿來支撐身體。「我如果真是那個人,會告訴你他的事兒嗎?」

漢尼根又沉默了。

「據我觀察,」大個兒說,「你可能是那個人。深更半夜在外面挖墳坑——」

「我說過,我的狗死了。再說,精神病人殺了一個人還會去埋嗎?他弄死了你說的那個看護,也為他挖墳坑了嗎?」

「很好,我們倆都不是那個人。」大個兒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拍打上衣,「看看,這討厭的霧,弄了我一身,已經濕到裡邊了。你還沒有告訴我,我能不能用你的電話呢。」

「你到底要找誰?」

「聖弗蘭西斯科的一位朋友。他欠我人情。他會來接我的。也就是說,如果你不介意我在你家附近呆到他開車來。」

漢尼根盤算了好一陣才拿定主意。「好吧。你站在那兒,等我把尼克安置好,咱們就走。」

大個兒點點頭,原地站著。漢尼根跪在地上時,還緊緊攥著鍬把兒。他把帆布裹著的屍體小心地推進墓穴,然後直起身,往坑裡填沙,眼睛卻始終沒離開對面的人。

弄完後,他拎起提燈,用鐵鍬示意大個兒繞過墳墓。兩人沿溪邊向上遊走。漢尼根走在那人左邊四五步遠。那人的雙手一直舉在胸前。他像動物受驚時準備撲上去或逃走一樣,步態緊張,又帶點彈性。他死盯著漢尼根的臉;漢尼根也盯著他。

「你有名字吧?」漢尼根問。

「有人沒有嗎?」

「有意思。我問你的名字。」

「阿特·威克瑞,也許這挺重要。」

「不重要,我不過想知道把誰讓到家裡來了。」

「我也想知道我去的是誰家。」威克瑞說。

漢尼根告訴了他。兩人都不說話了。

走了約四十多米,小溪向右彎曲進入灌木、鼠尾草和水草叢中。左前方是一片低矮的沙丘。沙丘後是峭壁。峭壁上面有一座房子。漢尼根帶威克瑞走上兩座沙丘間很難辨認的小路。潮濕的灰色的霧緊緊圍住他們,被他們走動時的風撕成碎條,又重新在他們身後連接成帶。他們越走近峭壁,屋裡的燈在霧靄中射出的光線就越清晰。可是打著提燈,還是看不到十米以外。

他們沿著曲折的小路向上爬了一半,房屋便朦朦朧朧地進入了視線——一個很大的紅木玻璃結構的房子,有一個朝海的大陽台。小路接著一個敞開的天井,天井盡頭的木階梯向上通往房屋。

走到木階梯跟前,漢尼根示意威克瑞先上。大個兒沒爭。但他靠著邊,不碰扶手,一邊向上走一邊瞧著漢尼根。漢尼根跟在四級階梯以後。

走上階梯,眼前是一個停車場和一個小花壇。濱海公路和與這兒連接的小公路都淹沒在夜霧中。門前燈光昏暗。威克瑞往前走時,漢尼根熄掉了提燈,把它和鐵鍬一塊兒倚牆放下,又跟上大個兒。

他正要告訴威克瑞門沒鎖,可以推開,這時,霧中走出了另一個男人。

漢尼根立刻發現了他。他在與濱海公路連接的小公路上。漢尼根停住腳,後脖梗子又一陣刺痛。這人跟威克瑞和漢尼根一樣高,身體強壯,穿一件皺皺巴巴的上衣,沒領帶,頭髮亂蓬蓬的,一副不安或煩惱的神情。他看見漢尼根和威克瑞時先猶豫了一下,接著便朝他倆走來,並把右手放在夾克衫蓋著的屁股上。

這時威克瑞也看見了他,雙腳又像踩在了球上。他神情緊張,十分戒備。這人停在門對面,打量著漢尼根和威克瑞,問道:「你們誰是這房子的主人?」

「我是,」漢尼根說。他報了姓名。「你是誰?」

「麥科蘭中尉,公路巡警。你一晚上都在這兒嗎,漢尼根先生?」「對。」

「沒麻煩事嗎?」

「沒有。幹嗎有麻煩事?」

「我們正在抓一個人,他從特斯加德羅的醫院裡逃出來了。」麥科蘭說,「也許你們聽說了?」

漢尼根點點頭。

「我說,我不想打擾你們,可我們得到消息,說他可能就在這附近。」

漢尼根舔舔嘴唇,看了威克瑞一眼。

「你既然是公路巡警,」威克瑞對麥科蘭說,「怎麼不穿巡警制服?」

「我是搞調查的便衣警察。」

「你為什麼步行?又是一個人?我一向以為警察都是結伴行動的。」

麥科蘭皺緊眉頭,又黑又大的眼睛審視著威克瑞。他目光銳利,眼睛一眨不眨。最後他說:「我們的人要布滿這個區域,不得不散得很開,每個人都單獨行動;我步行,是因為我汽車的風扇皮帶壞了。發報求援以後,我覺得坐著空等實在無聊,於是走到了這兒。」

漢尼根記起威克瑞在海邊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我的車壞了。他又抬起手擦臉。威克瑞說:「你不在意讓我們看看證件吧?」

麥科蘭用那隻放在屁股上的手,從上衣內兜里掏出一個皮夾子。他舉著它,讓漢尼根和威克瑞都能看到。「也許您滿意了吧?」

皮夾子上的內容證實了麥科蘭關於他自己的那些話。但是沒有相片。威克瑞沒說話。

漢尼根轉向麥科蘭,「你有這個精神病患者的照片嗎?」

「沒有任何能幫得上忙的東西。他逃走之前銷毀了他在醫院裡的全部檔案。我們找到的唯一照片是十六年前的,他的模樣已經改變了很多。醫院裡的人說照片和他現在幾乎一點也不像了。」

「他現在是什麼樣呢?」

「高個兒,黑髮,貌不出眾,沒有殘疾和能識別出的特徵。在北加利福尼亞,他的樣子適合十萬個男人中的任何一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