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篇 心理測驗

〔日本〕江戶川亂步

露屋清一郎為什麼會想到這將來可以記上一筆的可怕的惡事,其動機不詳。即使了解他的動機,與本故事也無關緊要。從他在某大學半工半讀來看,也許他是為必需的學費所迫。他天分極好,且學習努力,為取得學費,無聊的業餘打工佔去了他的許多時間,使他不能有充分的時間去讀書和思考,他常常為此而扼腕痛惜。但是,就憑這種理由,人就可以去犯那樣的重罪嗎?或許因為他先天就是個惡人,並且,除學費之外,還有其他多種無法遏止的慾望?這且不提,他想到這件事至今已有半年光景,這期間,他迷惑不安,苦思冥想,最後決定幹掉他。

一個偶然的機會,使他與同班同學齋藤勇親近起來,這成了本故事的開端。當初他並無歹意,但在交往中,這種接近已開始帶有某種朦朧的目的;而且隨著這種接近的推進,朦朧的目的漸漸清晰。

一年前,齋藤在山手一個清靜的小鎮上,從一戶非職業租房人家中租了間房子。房主是過去一位官吏的遺孀,不過她已是年近六旬的嫗。亡夫給她留下幾幢房屋,靠著從租房人那裡取得的租金,她可以生活得舒舒服服。她沒兒沒女,只有金錢才是她唯一的依靠,所以一點一點地攢錢成了她生活中最大的樂趣。她對確實熟悉的人才出租房子,且租金不高。把房子租給齋藤,一是為了這都是女人的房子里有個男人比較安全,二來也可以增加收入。無論東西古今,守財奴的心理是一脈相通,據說除表面上在銀行的存款外,大量的現金她都藏在私宅的某個秘密的地方。

這筆錢對露屋是一個強烈的誘惑。那老太婆要那筆巨款一點價值也沒有。把它弄來為我這樣前程遠大的青年作學費,還有比這更合理的嗎?簡而言之,他的理論就是如此。因此,露屋儘可能地通過齋藤打聽老嫗的情況,探尋那筆巨款的秘密隱藏地點。不過,在聽齋藤說出偶然發現那個隱藏點之前,露屋心中並沒有什麼明確的想法。

「哎,那老婆子想得真妙,一般人藏錢大都在房檐下,或天花板里,她藏的地方真叫讓人意外。在正房的壁龕上放著個大花盆你知道吧?就在那花盆底下,錢就藏在那兒,再狡猾的小偷也絕不會想到花盆盆底會藏著錢。這老婆子可以算個天才守財奴啦。」

齋藤說著,風趣地笑了。

從此以後,露屋的想法開始逐漸具體化。對怎麼樣才能把老嫗的錢轉換為自己的學費,他對每一種途徑都進行了各種設想,以考慮出萬無一失的方法。這是一件令人費解的難題,與此相比,任何複雜的數學難題都相形失色,僅僅為理清這個思緒,露屋花了半年時光。

不言而喻,其難點在於避免刑罰,倫理上的障礙,即良心上的苛責,對他已不成什麼問題。在他看來,拿破崙大規模地殺人並不是罪惡,有才能的青年,為培育其才能,以一隻腳已踏進棺材的老太婆作犧牲是理所當然的。

老嫗極少外出,終日默默坐在裡間榻榻米上。偶爾外出時,鄉下女佣人則受命認真看守。儘管露屋費盡心機,老嫗的警惕仍無機可乘。瞅准老嫗和齋藤不在的時候,欺騙女傭讓她出去買東西,乘此機會盜出花盆底的錢,這是露屋最初的想法。但這未免太輕率。即使只是很少一段時間,只要知道這個房間里只有一個人,那就可能造成充分的嫌疑。這類愚蠢的方案,露屋想起一個打消一個,反反覆復整整折騰了一個月。可以作出被普通小偷偷盜的假象來矇騙齋藤或女傭,在女傭一個人時,悄悄溜進房中,避開她的視線,盜出金錢;也可以半夜,趁老嫗睡眠之時採取行動。他設想了各種方法,但無論哪種方法,都有許多被發現的可能。

唯一的辦法,只有幹掉老嫗。他終於得出這一恐怖的結論。他不清楚老嫗藏有多少錢。但錢的金額還不至於讓一個人從各個角度考慮,執著地甘冒殺人的危險。為了這有限的金錢,去殺一個清白無辜的人,未免過於殘酷。但從社會的標準來看,即便不是太大的金額,對貧窮潦倒的露屋來說卻能夠得到充分的滿足。而且,按照他的想法,問題不在於錢的多少,而是要絕對保證不被人發現。為了達到這個目的,無論付出多大的犧牲也在所不惜。

乍看起來殺人比單純的偷盜危險幾倍。但這不過是一種錯覺。當然,如果預料到要被發現而去做的話,殺人在所有犯罪中是最危險的。但若不以犯罪的輕重論,而以被發現的難易作尺度的話,有時(譬如露屋的情形)偷盜倒是件危險的事。相反,殺死現場的目擊者,雖殘酷,卻不必事後提心弔膽。過去,大殺人犯殺起人來平心靜氣乾淨利索,他們之所以不被抓獲,則得助於這種殺人的大膽。

那麼,假如幹掉老嫗,結果就沒有危險?對於這個問題,露屋考慮了數月,這期間他做了哪些考慮,隨著本故事的進展,讀者自然會明白,所以暫略不贅。總之,在精細入微的分析和綜合之後,他最終想到了一個滴水不漏、絕對安全的方法,這方法是普通人所不能想像到的。

現在唯一的是等待時機,不過,這時機來得意外地快。一天,齋藤學校有事,女傭出去買東西;兩人都要到傍晚才能回來,此時正是露屋做完最後準備工作的第二天。所謂最後的準備工作(這一點需要事先說明)就是確認,自從齋藤說出隱藏地點後,半年之後的今天錢是否還藏在原處。那天(即殺死老嫗的前兩日)他拜訪齋藤,順便第一次進入正房,與那老嫗東拉西扯地聊天,話題逐漸轉向一個方向,而且時不時地提到老嫗的財產以及她把那筆錢財藏在某個地方的傳說。在說到「藏」這個字時,他暗中注意著老嫗的眼睛。於是,像預期的效果一樣,她的眼光每次都悄悄地注視壁龕上的花盆。反覆數次,露屋確信錢藏在那兒已毫無疑問。

時間漸漸地到了案發當日。露屋身著大學制服制帽,外披學生披巾,手戴普通手套,向目的地出發。他思來想去,最後決定不改變裝束。如果換裝,購買衣服,換衣的地點以及其他許多地方都將會給發現犯罪留下線索。這隻能使事情複雜化,有害而無益。他的哲學是,在沒有被發現之虞的範圍內,行動要盡量簡單、直截了當。簡而言之,只要沒有人看見他進入目的地房中就萬事大吉。即使有人看到他在房前走過,這也無妨,因為他常在這一帶散步,所以只要說句當天我在散步即可擺脫。同時,從另一角度看,假如路上遇上熟人(這一點不得不考慮),是換裝好,還是日常的制服制帽安全,結論則不言而喻。關於作案時間,他明明知道方便的夜晚——齋藤和女傭不在的夜晚——是能等到的,為什麼偏偏選擇了危險的白天呢?這與著裝是同樣的邏輯,為的是除去作案的不必要的秘密性。

但是,一旦站到目的地房前,他便瞻前顧後,四處張望,同普通盜賊一樣,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老嫗家大院獨立而居,與左右鄰居以樹籬相隔。對面是一家富豪的郵宅,水泥圍牆足有百米多長。這裡是清靜的住宅區,白天也時常見不到過路行人。露屋艱難地走到目的地時,老天相助,街上連條狗都看不到。平時開起來金屬聲很響的拉門,今天露屋開起來順順噹噹毫無聲響。露屋在外間的門口以極低的聲音問路(這是為了防備鄰居)。老嫗出來後,他又以給她談談齋藤的私事為借口,進入裡間。

兩人坐定後,老嫗邊說女傭不在家,我去沏茶,邊起身去沏茶。露屋心中正等待此刻的到來。待老嫗彎腰拉開隔扇時,他猛然從背後抱住老嫗,(兩臂雖然戴著手套,但為了盡量不留指紋,只能如此)死死勒住老嫗的脖子。只聽老嫗的喉嚨「咕」的一聲,沒有太大的掙扎就斷了氣。唯有在痛苦的掙扎中抓向空中的手指碰到立在旁邊的屏風。這是一扇對摺的古式屏風,上面繪有色彩鮮艷的六歌仙,這一下剛好無情地碰破了歌仙小野小町的臉皮。

確定老嫗已經斷氣後,露屋放下死屍,看著屏風的殘點,他有點擔心,但仔細考慮之後,又覺得絲毫沒有擔心的必要,這說明不了任何問題。於是,他走到壁龕前,抓住松樹的根部,連根帶上一塊兒從花盆中拔出。果然不出所料,盆底有個油紙包。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紙包,從右口袋中掏出一隻嶄新的大票夾,將紙幣的一半(至少有五千日元)放入其中,然後將票夾放入自己的口袋,把剩餘的紙幣仍包在油紙里,原樣藏入花盆底。當然,這是為了隱瞞錢被盜的痕迹。老嫗的存錢數只有老嫗一人知道,雖然只剩下一半但誰也不會懷疑錢已被盜。

然後,他將棉坐墊團了團,塞在老嫗的胸前(為防備血液流出),從右邊口袋裡掏出一把大折刀,打開刀刃,對準老嫗的心臟咔嚓一聲刺去,攪動一下拔出,然後在棉坐墊上擦凈刀上的血跡,放入口袋中。他覺得僅僅勒死還會有蘇醒的可能,他要像前人一樣,刺其喉而斷其氣。那麼,為什麼最初沒有用刀呢?因為他害怕那樣自己身上會沾上血跡。

在此必須對他裝錢的票夾和那個大折刀做一敘述。這是他專為這次行動,在某個廟會的露天小攤上買到的,他看準廟會最熱鬧的時間,在小攤顧客最多的時候,按價目牌付款、取物,以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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