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篇 溺死者

〔智利〕巴爾托梅羅·利約

塞瓦斯蒂安從一大堆漁網上站起身朝小船走去。他走到船邊,從艙里拿出一隻槳墊在船頭下,以便於小船的滑動。然後走到船尾,用脊背抵住船尾用力推起來。赤裸的雙腳深陷在潮濕的沙土中。小船開始沿著槳做的軌道像羽毛般輕輕滑動起來。塞瓦斯蒂安用力推了三次。

最後一次推過之後,他撿起地上的槳跳上已被海浪卷到水面的小船,慢慢地划起來。獃滯的兩眼茫然地望著前方,彷彿在白日做夢。

然而這種痴呆的表情只是外表而已,千思萬緒在他的腦海中像閃電般掠過。往事一件件明明白白、一絲不爽地出現在眼前,連那些細枝末節都記憶猶新,有些事現在回想起來竟產生截然相反的感受。他的心裡漸漸豁亮了,痛苦地認識到天真無邪是釀成自身不幸的唯一根源。

船槳有節奏地搖著,小船在海面上緩緩航行,繞過把小海灣和漁民灣分開的海角。這是七月的一個美麗而涼爽的早晨,太陽在藍緞般光潔的天空中冉冉升起。像女人呼吸般和暖的陽光,猶如從女人鮮嫩的口中呼出的呵氣,柔和地斜射著海面,使光潔如鏡的海面罩上一層薄霧。在海灣的沙灘上,一艘艘漁船躺卧在沙床上,顯露出龍骨的優美曲線。遠方,一處村落沐浴在晨風中。塞瓦斯蒂安兩眼緊緊盯住一塊小高地,高地上有一間小農舍,鋅皮屋頂和紅磚院牆表明主人家境寬裕。在院門口出現了一個身著白衣、體態苗條的女人身影,漁夫緊鎖眉頭惡狠狠地注視她片刻,驟然揮槳轉向朝南划去。他拚命划了一陣,小船在光滑平靜的水面飛也似的航行著。轉眼工夫,海角、村落和海灣都遠遠落在後面,相隔越來越遠。於是他放下槳,坐在一個板凳上墜入沉思默想之中。他長著一張黝黑的面孔,淺黑色的鬍鬚捲曲著,宛若給它鑲上了黑檀木的方框。一對淺綠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透出焦躁不安和迷惘的神情。一頂舊海員帽、燈芯絨褲和條紋襯衫使他更顯得體格健壯和充滿青春的活力。

失去控制的小船隨波逐流,沿著布滿礁石的海岸漫無目的地漂泊著。海浪輕輕拍擊著岸邊的岩石,塞瓦廝蒂安冥思苦想,滿懷感傷地注視著那一處處熟悉的地方。突然,舊日的愛情重又躍入他的腦海,歷歷在目,近在咫尺,彷彿就發生在昨天。那時,瑪格達萊娜還是個弱不禁風的孱弱女孩子,而他卻截然相反,身材魁梧,體格健壯,站著就像桅杆一樣。兩人平日經常來往,耳鬢廝磨,那兄妹般的情感漸漸為熾烈的愛情所替代。他們都是窮苦漁民的子女,因此那愛戀之情沒受到諸如門第不當、貧富懸殊之類的阻滯。當瑪格達萊娜長大成人後,他順順噹噹地成了她的未婚夫。如今瑪格達萊娜身上已沒有一星半點弱女子的蹤影,他得隨時隨地站出來保護她不受夥伴們的嘲笑。她出落得判若兩人:細高勻稱的身段,美麗的面龐和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簡直成為海灣地區的明珠。恰巧在這時,一筆遺產意外地落到他未婚妻的母親手裡,使事情發生了改觀。聽到這個消息時,他就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接踵而來的事實很快就證實了他的預感。瑪格達萊娜的穿著打扮完全變了:粗製的木底鞋換成了漆皮靴,棉布衣也為昂貴的毛料服所代替。這種改變主要是母親的虛榮心所致,她不惜一切想把這個漁家姑娘變成一位闊小姐。從此,預期的婚事開始出現種種障礙。據未來的岳母說,塞瓦斯蒂安要想成親,首先必須擁有一艘小艇,而現在那條可憐的漁船只能算是一個破舊的划子,值不了幾文錢。小夥子沒別的辦法,只好答應這個條件。年輕人心想,憑著年輕力壯和愛情的力量很快就能滿足這個要求。

小船在海面漂蕩著,這時船頭恰好對著海岸,在遠處藍色的海面上,停靠在港內的幾艘軍艦的中桅隱約可見。一件往事驀然湧上心頭,他想起了另一個人。有一天,一個陌生人和一幫無賴闖進了漁民灣,他自稱是某軍艦的退伍海員,喋喋不休地誇耀他以往的冒險經歷。他憑著一副連蒙帶吹的自負模樣,居然在那些純樸善良的漁民中樹立起威信來。後來他就開始向瑪格達萊娜求愛。然而,姑娘厭惡牛皮大王那副醉鬼相,輕蔑地斷然拒絕了他的獻媚。

塞瓦斯蒂安深深嘆了口氣。他眯起眼睛,一件深深銘刻在腦際的往事又浮現在眼前。

那是一個星期天的早晨,做完彌撒,人們沿著教堂的狹窄小路往回走。姑娘們走在前面,小夥子們走在後面。突然傳來一個姑娘的氣急敗壞的喊聲:「塞瓦斯蒂安!塞瓦斯蒂安!」

他一下子跳到她跟前,只見那個可憎的情敵抓住氣得發抖的瑪格達萊娜的一隻胳臂,在鬨笑聲中正想摟住她的腰。

拳擊的過程好似蒙上重重的霧,他已記不很清了。只不過幾分鐘的工夫,在一片喝彩聲中,那個無恥之徒鬧了個嘴啃泥,要不是別人把他們拉開,說不定他早結果了那傢伙的性命。

那傢伙從此銷聲匿跡了,後來才聽說他曾發誓要報仇雪恨,隨一艘捕鯨船去南方海域遠征了。

塞瓦斯蒂安抬起頭,薄霧從海灣那邊裊裊升起,擋住了陡峭的海岸。從那以後生活相對安定了些。他拚命地幹活想湊足錢買一艘比那個小划子要值錢的小艇,然而這需要漫長的歲月。他漸漸明白了,光靠賣苦力恐怕永遠也湊不足那個數目的。與此同時,那個既吝嗇又虛榮的老女人——瑪格達萊娜的母親——的敵意卻越來越露骨,越來越執著:他不配做她女兒的未婚夫。由於年輕不諳世事,而且對瑪格達萊娜的愛情堅信不疑,他沒把這種反對放在心上。現在他才明白,蔑視那可怕的對手是多麼愚蠢。可是要想挽回已經為時太晚,他的唯一選擇只有報復。想到這裡,彷彿一陣閃電使他雙目豁然明亮,臉上頓時露出暴怒、殘忍的表情。但是這種衝動瞬息即逝,他又重新絞盡腦汁思索起來。小酒店裡發生的那件事使他陷入沉思,儘管那天下午他也喝了許多酒,事情的始末仍記得清清楚楚。瑪格達萊娜的父親酒醉之後無意之中吐露了真情:一個月以前,一艘帆船給瑪格達萊娜的母親帶來一封信,信是在捕鯨船上發的,帶信的帆船比捕鯨船先裝滿了貨物。他的情敵在信中說,他所參加的遠征獲得了巨額利潤,他作為水手長可分得相當可觀的一份。信中還談了些旅行見聞,最後表示向瑪格達萊娜求婚。因為他想在漁民灣定居下來,並要投資成立大的漁業公司,同時要使他未來的岳父成為公司的股東。

那老人最後還透露說,起初瑪格達萊娜斷然拒絕同海員結合,可是漸漸地屈從了母親的執意糾纏,雖然對這樁有利的婚事沒表現出多大的熱情,但也不像先前那樣反感了。老人低聲下氣地說著,表明他生性懦弱,素來無法左右老婆而只能唯其命是從。這一席話猶如在塞瓦斯蒂安的腦袋上猛擊一拳。他怒不可遏,一甩手推倒了想攔阻他的老人,衝出去找瑪格達萊娜當面對證。但是,暴怒和狂飲弄得他方寸已亂,竟使一場解釋演成口角,導致感情最終破裂。

針對他的刻薄言詞,姑娘的回答更加尖酸辛辣,他簡直發了瘋。這一著又鑄成了大錯,他以為瑪格達萊娜對他忠貞不渝,只是由於她媽媽的蠱惑才離開了自己的懷抱。要是他有錢就好了!發財致富的強烈念頭像標槍一樣射入極度衝動的大腦,啊!假如這時產生邪念,他會毫不猶豫地出賣血液、出賣靈魂而去換取一小塊黃金。他的不幸正是因為沒有這一塊金子!他想到吝嗇的大海所蘊藏的巨大財富,甚至想到那些神話故事。例如一個裝滿珊瑚的珍珠的大箱子在海面漂流,仁慈的海神把它送到一個窮苦漁夫手中。

徹夜失眠、無度縱酒、希望毀滅再加上強烈的醋意,這一切折磨著他,在他的臉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他感到口渴難耐,從板凳上站起身走到船頭,把精心藏著的一瓶酒拿了出來,打開塞子大口地喝起來。蒼白的臉漸漸泛紅,淺綠色的雙眸已顯出略有醉意。他拿起槳划起來,想劃得離岸近些。當船繞過一個礁石時,他突然發現前邊水面上漂浮著一個圓形的東西,一下子就引起他極大的注意。出於好奇心,他一揮槳撥准方向照直朝那個東西划過去。船漸漸靠近,好奇隨之變成了驚奇。很快一切疑問都打消了: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露出水面的是個人頭。再靠近一點,一幕奇怪的景象映入他的眼帘:一個青年,莫如說一個孩子,赤裸著身子浸在咸津津的冰冷海水中。在他的雙臂下有一個救生圈,使他的身體基本上呈垂直狀態。海水直浸到他的脖子,救生圈上有幾個藍色的字母,寫著一個名字:法尼。

「是個開小差的。」塞瓦斯蒂安想。他記起昨天黃昏曾有一艘三桅戰艦在海岸附近拋錨。他瞭望了一下海面,發現它已張滿帆駛出海灣。驅使它靠近海岸的東北風在幾小時前改變了方向,戰艦才又起錨開始新的航程。

不難想像,這個見習水手是在深夜從甲板上跳入海中的,然而逃亡者沒有考慮到海水的寒冷,也沒有正確判別船與海岸的距離。

塞瓦斯蒂安透過清澈的海水審視著那具青紫色的僵直軀體,遇難者的藍色瞳孔死死盯著他,正用海上生活的人所熟悉的行話向他述說著什麼,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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