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篇 竹林中

〔日本〕芥川龍之介

是呀,發現那具屍體的,正是小的。今兒個早上,小的像往常一樣,去後山砍柴,結果在山後的竹林里,看到那具屍體。老爺問在哪兒嗎?那地方離山科大路約摸一里來地,是片竹子和小杉樹的雜樹林,很少有人跡。

屍身穿一件淺藍色綢子褂,頭上戴了一頂城裡人的細紗帽,仰天躺在地上。雖說只挨了一刀,可正好扎在心口上,屍體旁的竹葉子全給染紅了。沒有,血已經不流了。傷口好像也幹了。而且有隻大馬蠅死死叮在上面,連我走近的腳步聲都不理會。

沒看見刀子什麼的嗎?——沒有,什麼都沒看見。就是旁邊杉樹根上,留下一條繩子。後來……對了,除了繩子,還有一把梳子。屍體旁邊沒別的,就這兩樣東西。不過,有一片地里,荒草和竹葉給踩得亂七八糟的,看樣子那男子被殺之前,準是狠鬥了一場。

怎麼,沒有馬?——那地方,馬壓根兒進不去。能走馬的路,在竹林外面吶。

貧僧昨日確曾遇見死者。昨天……大約是晌午時分吧。地點是從關山快到山科的路上。他與一個騎馬女子同去關山。女子竹笠上遮著面紗,所以貧僧不曾得見她的容貌。只看見那身紫色綢夾衫。馬是桃花馬……馬鬃剃得光光的,不會記錯。個頭有多高么?總有四尺多吧……貧僧乃出家之人,這些事情不甚瞭然。那男子……不,佩著刀,還帶著弓箭。特別是黑漆箭筒里,插了二十多枝箭,要說這點,貧僧至今還歷歷在目。

做夢也想不到,那男子會有如此結局。真可謂人生如朝露,性命似電光。嗚呼哀哉,貧僧實無話可說。

大人問小人捉到的那傢伙嗎?他確確實實是臭名遠揚的大盜多襄丸。小人去抓的時候,他正在粟田口石橋上哼哼呀呀,大概是從馬上摔下來的緣故。什麼時辰嗎?是昨晚初更時分。上次逮他的時候,穿的也是這件藏青褂子,佩著這把雕花大刀。不過,這一回,如大人所見,除了刀,還帶著弓箭。是嗎?被害人也帶著刀箭……那麼,行兇殺人的,必是多襄丸無疑。皮弓,黑漆箭筒,十七枝鷹羽箭矢……這些想必都是被害人的。是的,正如大人所說,馬是禿鬃桃花馬。那畜生把他摔下來,是他報應。馬拖著長長的韁繩,在石橋前面不遠的地方,啃著路旁的青草。

這個叫多襄丸的傢伙,在出沒京畿一帶的強盜中,最是好色之徒。去年秋天,烏部寺賓頭盧後山,有個像是去進香的婦人連同丫頭一起被殺,據說就是這傢伙作的案。這回,這男的若又是他下的毒手,那騎桃花馬的女子,究竟給弄到什麼地方去了,把她怎麼樣了,就不得而知了。也許小人逾分,還望大人明察。

是的,死者正是小女的丈夫。他並非京都人士。是若狹國府的武士。名叫金澤武弘,二十六歲。不,他性情溫和,不可能惹禍招事的。

小女么?閨名真砂,年方十九。倒是剛強好勝,不亞於男子。除了武弘以外,沒跟別的男人相好。小小的瓜子臉,膚色微黑,左眼角上有顆痣。

武弘昨天是同小女一起動身去若狹的。沒料到竟出了這樣的事。真是造孽喲!女婿死了,認倒霉罷,可小女究竟怎樣了?老身實在擔心得很。懇求青天大老爺,不論好歹,務必找到小女的下落才好。說來說去,最可恨的便是那個叫什麼多襄丸的狗強盜,不但殺了我女婿,連小女也……(餘下泣不成聲)

殺那男的,是我;可女的,我沒殺。那她去哪兒啦?——我怎麼知道!且慢,大老爺。不管再怎麼拷問,不知道的事也還是招不出來呀。再說,咱家既然落到這一步,好漢做事好漢當,決不隱瞞什麼。

我是昨天過午,遇見那小兩口的。正巧一陣風吹過,掀起竹笠上的面紗,一眼瞟見那小娘兒的姿容。可一眨眼——就再無緣得見了。八成是這個緣故吧。覺得她美得好似天仙。頓時打定主意,即使要殺她男人,老子也非把她弄到手不可。

什麼?殺個把人,壓根兒不像你們想的,算不得一回事。反正得把女人搶到手,那男的就非殺不可。只不過我殺人用的是腰上的大刀,可你們殺人,不用刀,用的是權,是錢,有時甚至幾句假仁假義的話,就能要人的命。不錯,殺人不見血,人也活得挺風光,可總歸是兇手喲。要講罪孽,到底誰個壞,是你們?還是我?鬼才知道!(諷刺地微微一笑)當然,只要能把那小娘兒搶到手,不殺她男人也沒什麼。說老實話,按我當時的心思,只想把她弄到手,能不殺她男人就盡量不殺。可是,在山科大道上,這種事是沒法動手的。於是,我就想法子,把那小兩口誘進山裡。

這倒不是什麼難事。我跟他們一搭上伴,就瞎編了一通話,說對面山裡有座古墓,掘出來一看,竟有許多古鏡和寶刀,我不讓人知道,就偷偷埋在後山的竹林里。若是有人要,隨便哪件,打算便宜出手。——不知不覺間,男的對我這套話漸漸動了心。這後來嘛——您說怎麼著?人的貪心真叫可怕!不出半個時辰,小兩口竟掉轉馬頭,跟我上了山。

到了竹林前,我推說,寶物就埋在裡邊,進去瞧瞧吧。男的財迷心竅,自然答應。可女的,連馬也不肯下,說:我就在這兒等。那竹林子密密匝匝,也難怪她要說這話。老實說,這倒正中我的下懷。於是便讓那小娘兒留下,我跟她男人一起鑽進了林子。

開頭林子里儘是竹子,再過去十多丈地,才是一片稀疏的杉樹林。——要下手,那地方再合適不過了。我一面撥開竹叢,一面煞有介事地騙他說:寶物就埋在杉樹下面。男的信以為真,就朝看得見杉樹的地方拚命趕去。不大會工夫,便來到竹子已稀稀落落,有幾棵杉樹的地方。——說時遲那時快,我一下子便把他摔倒在地。還真不愧是個佩刀的武士,力氣像是蠻大的哩。可是不意著了我的道兒,他也沒轍。我當即把他綁在一棵杉樹根上。繩子嗎?這正是干我們這行的法寶,說不準什麼時候要翻牆越戶,隨時拴在腰上。當然啦,我用竹葉塞了他一嘴,叫他出不了聲。這樣,就不用怕什麼了。

對付過男的,回頭去找那小娘兒,謊說她男人好像發了急症,叫她快去看看。不用說,她也中了圈套。便摘下竹笠,由我拽著她的手,拉進竹林深處。到了那裡,她一眼就看見了——丈夫給綁在杉樹根上。也不知哪陣工夫,她從懷裡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來。老子從來沒見過那麼烈性的女人。當時要是一個不小心,沒準肚子上就會挨一刀。雖說我閃開了身子,可她豁出命來一陣亂刺,保不住哪兒得掛點彩。不過,老子是多襄丸,何須拔刀,結果還不是將她的匕首打落在地。一個再烈性的女子,沒了傢伙,也就傻了眼了。我終於稱心如意,用不著殺那男人,也能把她小媳婦兒弄到手。

用不著殺她男人——不錯,我本來就沒打算殺。可是,當我撇下趴在地上嚶嚶啜泣的小娘兒,正想從竹林里溜之大吉,不料她一把抓住我胳膊,發瘋似的纏上身來。只聽她斷斷續續嚷道:不是你強盜死,便是我丈夫死,你們兩個總得死一個。讓兩個男人看我出醜,比死還難受。接著,她又喘吁吁地說:你們兩個,誰活我就跟誰去。這時,我才對她男人萌生殺機。(陰鬱地興奮)聽我這麼說來,你們必定把我看得比你們還殘忍。那是因為你們沒看到她的臉龐,尤其沒看到那一瞬間,她那對火燒火燎的眸子。我盯著她眸子,心想:就是天打雷劈,也要娶她為妻。我心裡只轉著這個念頭。這絕非你們大人先生所想的,是什麼無恥下流,淫邪色慾。如果當時僅止於色慾,而無一點嚮往,我早一腳踢開她,逃之夭夭了。我的刀也不會沾上她男人的血。可是,在幽暗的竹林里,我凝目望著她的臉龐,剎那間,主意已定:不殺她男人,誓不離開此地。

不過,即便開殺戒,也不願用卑鄙手段。我解開綁,叫他拿刀跟我一決生死。(杉樹腳下的繩子,就是那時隨手一扔忘在那裡了。)他臉色慘白,拔出那把大刀。一聲不吭,一腔怒火,猛地一刀朝我劈來。——決鬥的結果,也不必再說了。到第二十三回合,我一刀刺穿他的胸膛。請注意——是第二十三回合!只有這一點,我對他至今還十分佩服。因為跟我交手,能打到二十回合的,普天之下也只他一人啊!(快活的微笑)男人一倒下,我提著鮮血淋漓的大刀,回頭去找那小娘兒。誰知,哪兒都沒有。逃到什麼地方去啦?我在杉樹林里找來找去。地上的竹葉,連一點蹤跡都沒留下。側耳聽聽,只聽見她男人臨終前的喘息聲。

說不定我們打得難分難解之際,她早就溜出竹林搬救兵去了。為自己想,這可是性命攸關的事。當即撿起大刀和弓箭,又回到原來的山路。小娘兒的馬還在那裡靜靜兒吃草。後來的事,也就不必多說了。只是進京之前,那把刀,給我賣掉了。——我要招的,便是這些。橫豎我腦袋總有一天會懸在獄門前示眾的,儘管處我極刑好啦!(態度昂然)

那個穿藏青褂子的漢子把我糟蹋夠了,瞧著我那給捆在一旁的丈夫,又是譏諷又是嘲笑。我丈夫心裡該多難受啊。不論他怎麼掙扎,繩子卻只有越勒越緊的份兒。我不由得連滾帶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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