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 憂鬱的幸福

〔日本〕平岩弓枝

這是一個在氣象局發布進入梅雨季節後,立刻轉晴,並且非常清爽的星期天早晨。

下川松江坐在南向的客廳看報,無意中看到媳婦久女子走到院子里。

說她是無意中看到,是因為這時候松江還沒有發覺媳婦到院子的目的。

久女子的個子很高,身材也相當豐滿,給人一種骨架粗大的感覺。

松江感到奇怪,因為她看到久女子在院子角落的櫸樹樹枝上掛了一條繩索。

接著,久女子以利索的動作將繩索繞在三棵樹上,又回到房裡,提出滿滿一塑膠桶衣服,開始晾在繩索上。

這個人怎麼會做這種事。松江皺起眉頭。

松江原來打算在這個難得的晴天,午飯後稍微休息一下,就到院子里去整理花草。

松江稍微猶豫了一下,放下報紙走出客廳。兒子和媳婦的卧室在二樓。

「孝太郎。」

松江在紙門外面叫。

在兒子單身的時代,她會毫不客氣地徑自打開紙門。可是兒子結婚後不久就提醒她:

「久女子會不高興的,所以請不要進二樓的房間。」

從此以後,她就不再隨便打開那扇紙門了。

「孝太郎,來一下。」

叫了兩聲,紙門裡才有回應。孝太郎穿著睡衣走出來,隨手關上紙門。這個動作好像也是媳婦經常要求的,松江覺得很傷感。

「什麼事,媽媽。」

孝太郎疲倦地打著哈欠。星期天早上經常如此。

一副懶散、沒有活力的樣子。他在單身的時候並非如此,睡得再晚也會在9點鐘起來,一面喝著加了酸梅的粗茶,一面陪著母親閑聊。

松江記得以前在一本雜誌上看過,夫婦雙方都有工作,通常會把性生活集中在星期六晚上。據說星期六晚上到某一段時間裡,會從社區的各戶人家傳出連續不斷的馬桶沖水的聲音。

松江想起自己已經遺忘很久的夫妻生活。22歲結婚,到日本投降那一年成為未亡人,松江在婚姻生活中,夫妻同眠的夜晚非常單純。以自己貧乏的知識作判斷,雖然沒有把握,但是松江從雜誌的報道中也可以理解兒子在星期天早晨疲倦的原因。所以,星期天早晨看到兒子的表情時,她會特別感到不愉快。

「你能不能告訴久女子,」松江看著地面,「她在院子的樹上拉起繩索晒衣服,但晒衣場在二樓……」

「媽媽,你自己對她說吧。」

「這是你自己要求的,有什麼事情需要提醒久女子時,不要直接對她說,而要對你說。」

孝太郎新婚不久時,一次,久女子把一團頭髮丟在洗臉台上,塞住了排水孔,松江提醒她說:

「頭髮不要用水沖,應該用紙包起來,丟在垃圾箱。」

第二天,孝太郎就提出抗議:

「久女子有她自己的生活習慣。如果有什麼事,不要直接對她說,要通過我來說。」

松江心想,亂丟頭髮和生活有什麼關係呀。後來,松江看到久女子在肥皂盒裡積很多水,或是沒有蓋牙膏的蓋子,再提醒她時,兒子一定會來要求自己不要說。松江也終於有所領悟。除非是直接影響到自己,否則她就裝作沒看到。如果實在感到困擾,就會像今天一樣,向兒子表示不滿。

孝太郎穿著睡衣走下樓去了。

松江也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孝太郎在走廊喊久女子。

不久,兒子走進松江的房間,解釋說:

「她說二樓的晒衣場要曬棉被。」

松江覺得又不是小孩子扮家家酒,心裡真是有氣。

「院子終究是院子,櫸樹還算可以,可是在紅松和梅樹枝上掛繩子,那棵樹太可憐了。」

兒子還來不及回答,從兒子背後就傳來久女子的聲音:

「簡直是笑話。連著幾天下雨,如果不趁著天晴晒衣服,會是什麼情況,我們家又沒有烘乾機。工作了一個星期,想說至少星期天可以休息一下,還要寫報告。我是耐著性子在做家務事。可憐的不是紅松或梅樹,是人。婆婆是本末倒置了。」

這個女人結婚時穿上高跟鞋就比兒子還高大,當她帶著怒氣反駁時,松江反倒沉默了。

「真辛苦,工作報告什麼時候要?」

孝太郎討好地問,久女子沒有回答,徑自向起居室走去了。

松江向院子望去。

在初夏的陽光下,曬的衣服在飄動。

衣服下面,有松江精心培植的杜鵑,還有插枝成功的八仙花,都顯得萎縮。

這房子的院落雖然窄小,但對松江而言卻是充滿回憶。她自從結婚就一直住在這裡。土地所有權屬於神社,因為地租便宜,所以這一帶的居民大都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就住在這裡的,很少有改變。

「媽媽……」

孝太郎站在房門外。他已經換上了運動衫,手上拿著汽車鑰匙。

「我們要出去一下。」

松江沒有回答。

他們夫妻每個星期天都會出去。哼,剛才還說有報告要寫,這回又要出去了。他們假日出去,直到買了東西回來,一定會在外面吃過晚餐。

久女子要出去從不會說一聲,從結婚當初就如此。

她畢業於一流的大學,在母校的附屬中學當教師。結婚後在同一所大學的兒童心理研究室工作。

她絕不是沒有教養的那種人。當教師時,受學生尊敬,也得到家長的信任。結婚典禮上,來賓們在致詞中說久女子是非常優秀的教育家,也是心理學家。

松江從媳婦身上領悟了人不可貌相這句話。

兒子媳婦出去一個小時後,松江才打起精神坐在書桌前。

她必須寫好這個禮拜要交給學生的書法範本。

松江在教書法。一個星期有兩天在家裡教,其他時間則要到區民會館的書法教室和橫濱一家工廠的女生宿舍教書法。

在孝太郎大學畢業前,她在高中擔任書法教師,少女時代由於喜歡書法,用心獲得的資格和技能,成為她未亡人生涯的最大支持,也藉此教養孝太郎成人。可是現在,松江卻覺得很空虛。

下午2點,松江收回晾在繩索上的衣服。對於收回曬在外面的衣服,以及晒衣場的棉被,媳婦在出門前也不曾開口說句「拜託」或「感謝」的話。她就是這麼一個絲毫不可愛的女人。

松江來到院子,臉色驟然變了。

院子里,從紅松的樹根,到花圃、草坪都被踐踏過。那些不是普通的草,那是自古就在武藏野生長的熊穀草、敦盛草、緋扇、源平草、花筏、山慈姑等珍貴的野草,是松江花很多時間收集來的。

有的是向同伴要來的,有的是去箱根或丹澤旅行時,辛苦採集回來種植的。

每一根草,都有松江付出去的血汗。

現在,卻被硬跟的涼鞋踐踩撲倒在地。

「這還得了!」

松江覺得腿在發抖,氣憤的淚珠掉落在折斷的花筏草上。

兒子和媳婦晚上9點才回來,自己打開大門,坐在起居室喝茶,就是不到松江的房間來打聲招呼。

松江決定今晚要表達自己的感受。她重新系好浴袍的帶子,走到起居室。

在起居室的桌上放著洗好的櫻桃,夫妻倆坐在那裡看電視。看到松江進來,還是有點難為情。

「媽,還沒睡。」

「不要裝糊塗,9點鐘睡什麼?」

松江的聲音一開始就很粗暴。久女子事不關己地看電視。

「孝太郎,請你把電視關掉。」

「媽,有什麼事。」

「不要問,先關掉。」

久女子把電視關了,就想出去。

「久女子,請你留在這裡。」

「有什麼事嗎?」

「我有事情要你聽一聽。」

久女子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在椅子上。

「我還要寫報告呢!」

「你不是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出去嗎?」

自從兒子結婚以來,長久壓抑在心底的情緒全都涌了上來。

「媽……」

「久女子!」

松江背向兒子,面對著媳婦。

「在你和孝太郎結婚之前,我就說過我很喜歡花草,你還記得吧。」

久女子伸手拿香煙,粗魯地點燃打火機。

「我也和你說過,在我家的院子里有我非常重視的花草。」

「啊,是那些雜草。」

不情願的答話隨著煙霧一起衝過來。

「那是野草。」

「還不是一樣。」

「為什麼做出那麼殘忍的事。」

「什麼事啊?」

「久女子,花筏和源平草都被踩得亂七八糟,是你在晾衣服的時候踩的吧。應該小心一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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