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羅伯特·勃洛克
麗茲·博登掄起斧頭,砍了母親四十下。看到自己幹了些啥,又砍了父親四十一下。
都說恐怖事件往往發生在子夜,源自夢中的低聲細語。可我遇到的恐怖事件卻在正午,由一陣尋常乏味的丁零零的電話鈴聲引起的。
整個上午,我一直坐在辦公室里,不停地凝視著通往山岡的那條塵土飛揚的路。閃爍不定的陽光照得我的眼睛隱隱作痛,視線模糊,所以在我的眼中那路是彎彎曲曲的。來搗亂的並非單是我的眼睛這一器官,我的腦子也受到酷熱和沉寂的荼毒,老覺得不自在,變得坐立不安,焦躁異常,某種模模糊糊的預感攪得我心煩意亂。
響亮的丁零零電話鈴聲在我聽來刺耳極了,簡直在折磨人。
我手心的汗珠滴滴答答從話筒里滲落下來。貼在耳邊的話筒暖烘烘的,鉛一樣重。但我聽到的聲音卻是冷颼颼的,因恐懼而結成冰了。連話語也凍結成塊了。
「吉姆——快過來救救我!」
就說了這句話。我還沒答話,話筒「啪」的一聲掛斷了。我立起身忙向門口奔去,話筒跟著滑到了桌子上。
給我打電話的是阿尼塔,聽了她的電話我才急匆匆地向車子奔過去;聽了她的電話我才飛奔在那條行人斷跡而熱浪滾滾的路上,朝藏在深山裡的那座老宅趕去。
那裡出事了。一定會出事的,早晚的事。我早就料到了。現在我直怨自己當初沒有堅持去辦那件明智的事。阿尼塔和我幾個星期前就該私奔了。
我本該鼓起勇氣親自把她從這種福克納(福克納(1897—1962),美國作家,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代表作有《喧囂與騷動》《村子》等。他的許多作品具有鮮明的地方色彩和傳奇式的情調。)式的傳奇劇的氣氛中硬拉死拽出來。要是對此我真的堅信不疑的話,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當時,這一切看來似乎是不可能的,更糟的是,似乎是想入非非。
現如今,已難得一見坐落在荒涼偏僻山坡上、充滿傳奇色彩的房子。可阿尼塔就住在這樣的房子里。
現如今,再也見不到瘦骨嶙峋的怪老頭兒,他們終日沉醉於記過冊(指紀錄應予懲罰或譴責者姓名的冊子。);再也見不到所謂的「巫醫」,鄰居對他們怕得要死,避之唯恐不及。可阿尼塔的舅舅吉迪翁·戈德弗雷偏偏就是這麼一個老頭。
當今之世,誰也不能把年輕的女孩關在家裡,成了不折不扣的囚犯;誰也不能要她們不出家門半步,不自由戀愛、不嫁給自己的意中人——萬萬辦不到。可阿尼塔的舅舅偏偏把她緊鎖在家,不允許成全我們的好事。
你說,這不是純粹的傳奇鬧劇嗎?每每想起這檔子事,就覺得荒唐可笑。可與阿尼塔一起的時候,我卻笑不出來。
當時我聽到阿尼塔談起舅舅,幾乎信以為真,倒不是相信他有什麼超自然的神通,而是相信他太狡猾了。他是鐵了心,不逼得她發瘋死不罷休。
這種事你是可以理解的;這事太惡毒,可又是真實可靠的。
阿尼塔有一筆託人代管的財產,而吉迪翁·戈德弗雷是她的法定監護人。他讓她待在那幢正在腐爛成只剩下一個空殼的房子里——這樣好完全任他擺布了。於是他也許很容易想到,用些荒誕不經的故事和難以捉摸的證據去激發她的想像力,就可以使她就範。
阿尼塔跟我說起過,說起樓上那個上鎖的房間,老頭待在裡面,成天捧著那些秘而不宣的霉爛書籍,嘟嘟囔囔念誦個不停。她跟我說過,他與農民結下世仇。他當眾誇口,說自己能給牲口施「巫術」,聲稱要讓莊稼受蟲災。
阿尼塔還跟我說起過她做過的夢。夜裡一個黑色的東西到了她的房間。那東西黑黑的,混混沌沌,尚未成形——是股霧,飄飄忽忽,可又是實實在在,確信無疑。它雖沒有臉孔,但有鼻有眼;沒有喉嚨,卻能發出聲來。它會低聲細語。
它又是在她耳邊低聲細語,又是在身上撫摸。這東西墨黑,像繩索,纏她的臉孔和身子,她決心掙脫出來;她掙扎著要尖叫起來,好把幽靈和睡意驅散。
阿尼塔還給這個黑東西取了個名字。
她管它叫「夢淫妖(傳說中趁人在睡夢中與之交合的妖魔。)」。
在古代有關巫術的著作中提到過夢淫妖——都是些趁著夜色來蠱惑婦女的妖魔。其中有魔鬼撒旦的密使,有駕馭噩夢的好色幽靈。
據我所知,這些都是傳說而已。可阿尼塔卻認為確有其物。
阿尼塔變得瘦骨伶仃,臉色憔悴。我知道她的這種變化與魔法無關。要說魔法,那完全是她被禁閉在荒涼的老屋裡造成的惡果。加上吉迪翁·戈德弗雷的那些施虐淫的種種奇談怪論的潛移默化,還有精心策劃的死亡的氣氛,害得她噩夢頻頻。
可是我優柔寡斷,沒有堅持己見。畢竟還沒有確實的證據證明戈德弗雷在搞什麼陰謀詭計。輕舉妄動的結果很可能是人家不認為那老頭有什麼問題,反而覺得阿尼塔在胡思亂想。
我以為只要假以時日,我就可以讓阿尼塔心甘情願和我一起離家出走。
可現在為時已晚。
到底出事了……
車子離開大道,轉了彎,一路上揚起一片塵土。山坡上那座搖搖欲墜的房子歷歷在目,我便快速向房子的複式斜屋頂方向駛去。仲夏的午後驕陽如火,暑氣逼人,很快長廊上方那堵破敗倒塌的三角牆就在眼前。
方向盤猛地一轉,車子從穀倉和旁邊的建築物旁賓士而過,急匆匆停了下來。
敞開的窗口裡不見人影,我跑上門廊前的台階,在洞開的大門前停了下來,這時也聽不到有招呼聲。大廳里黑洞洞的。我顧不上敲門就徑自走了進去,然後轉向客廳方向。
阿尼塔遠遠立在房間的另一頭,等候著。她那火紅的頭髮零亂地披落在肩上,臉無人色——不過分明平安無事。她一見到我,兩眼閃閃發亮。
「吉姆,可把你盼來了!」
她向我伸出雙臂,我跑過去要把她抱在懷裡。
就在我向房間的那一頭跑去的時候,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我朝下一看。
我的腳下躺著吉迪翁·戈德弗雷的屍體——腦袋開花,血肉模糊,滿是腦漿。
阿尼塔躺在我的懷中抽泣著。我拍著她的肩,視線竭力避開地上那恐怖的血腥場景。
「救救我,」她反反覆復喃喃道,「救救我!」
「我當然救你,」我低聲說,「那麼——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聽我這麼一問,她回過神來。她挺直了身子,從我懷中掙脫出來,走開去,輕輕抹了抹眼睛,接著急匆匆低聲說:
「早上天很熱。我跑到穀倉去。我感到很累,在草棚里打起了盹。後來我突然醒過來,回到屋裡。發現——他——就躺在這裡。」
「沒有聽到什麼聲響嗎?周圍有沒有人?」
「沒個人影兒。」
「看得出來,他是被人殺了的,」我說,「只有斧頭才會把人砍成這副模樣。可——那玩意兒在哪?」
她把目光轉了開去。「斧頭?不知道。要是被人殺害的,一定在屍體附近。」
我轉身出了房間。
「吉姆——你要上哪兒去?」
「自然是報警。」我答道。
「不行,你不能報警。你不明白?要是你現在就把警察叫來,他們一定認為是我乾的。」
我只好點頭同意。「說的也是。你剛才的話人家是不會相信的,是不是,阿尼塔?只要我們找到兇器,有了指印、腳印什麼的線索……」
阿尼塔嘆了口氣。我握住她的手。「好生想想,」我輕聲輕氣地說道,「出事的時候,你肯定在穀倉里?還能想起別的一些事嗎?」
「沒有,親愛的。整個事情給搞得亂七八糟。當時我在睡覺——做了個夢——那個惡鬼來了——」
我打了個寒噤。我明白是那句話深深影響了我。可以想像警察會是什麼反應。准認為她瘋了。對此我完全肯定。可是又鑽出另一個想法。不知怎的,我感到過去也有過此時的這種經歷。記錯了嗎?是不是我在哪裡聽說過?讀到過?
讀到過?不錯,是讀到過!
「好生想想,」我輕聲說道,「能想得起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你知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先要到穀倉里去?」
「不錯,這我想得起。我是去拿些釣魚用的墜子。」
「釣魚用的墜子?在穀倉里?」
到底有點門了。我看了她一眼。只見她的眼神獃滯,那雙眼睛跟地板上那具死屍的眼睛差不多。
「聽我說吧,」我道,「這會兒你不是阿尼塔·魯米斯,你是——麗茲·博登!」
她一言不發。顯然,她沒有領會我為什麼提起這個名字。可是此刻我又回想起很久很久前發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