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 羊腿

〔美國〕斯達爾·愛克厄爾

房間溫馨整潔,窗帘都拉攏了,兩盞檯燈也都亮了,一盞在她身旁,另外一盞在對面那張空椅子旁。瑪麗·馬隆尼在等丈夫下班回家。

她有一種慵懶含笑的神情,一舉一動都帶著這種神情。她彎身低頭縫紉的時候,顯得異常安詳。她的皮膚——因為是懷胎第六個月——有一種好看的瑩潤光澤,嘴顯得溫柔,眼睛似乎變得比以前更大更黑。

時鐘指著差十分五點,她聽車門砰的一聲關上,接著聽見鑰匙開門聲。她放下針線活站起來,他一進門,她就迎上去吻他。

這向來是她每天最愉快的時刻。一個人待在家裡挨過漫長的鐘點,這時有他做伴了,她安靜地坐著,感到心滿意足。他全身鬆弛地坐在椅子里的樣子,他進門時的模樣,邁著大步、慢慢穿過房中央的樣子,她都覺得可愛。她愛當他注視她時,眼中那種專註而遙遠的神情,他那張樣子特別的嘴,和他對自己有多累從不吭聲的習性。

她說:「這真不像話,你在警方職位那麼高,他們還要你成天用腿跑來跑去!」

他沒搭腔,於是她低下頭,繼續縫紉。

她說:「親愛的,你要不要我去拿些乳酪來給你吃?我沒弄晚飯,因為我以為我們會出去吃呢。」

「不必了。」他說。

「要是你太累,不想出去吃,」她繼續說下去,「還來得及做飯。冰箱里有很多東西,你可以就坐在這裡吃,連動都不用。」

她雙眼望著他,等他答一句話,對她笑笑,或者點個頭,可是他完全沒有反應。

「反正,」她說下去,「我先拿些乳酪和餅乾給你。」

「我不想吃。」他說。

她在椅子上不安地動了動,一雙大眼睛仍舊瞧著他的臉。「可是你總得吃晚飯吧!我們可以吃羊排,或者豬排。你愛吃什麼就吃什麼,冰箱裡頭樣樣都有。」

「算了。」他說。

「可是,親愛的,你一定得吃點東西!我這就去做晚飯,然後吃不吃隨你。」

她站起來,把針線活放在燈邊的小几上。

「坐下,」他說,「就坐一下兒。」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那雙大眼睛,充滿疑惑,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他說。

「什麼事,親愛的?怎麼啦?」

他全身紋絲不動,低垂著頭,檯燈只照到他上半個臉,下巴和嘴唇都在陰影中。她注意到他左眼角處有一小塊肌肉在顫動著。

「這件事恐怕多少要令你震驚,」他說,「可是我決定,必須馬上告訴你,沒有別的辦法。」

他沒多久就說完了,最多是四五分鐘。她始終靜靜地坐著,驚怔地望著他,覺得他每說一個字就離她遠一些。

「就是這麼一回事。」他接著說,「我明白現在告訴你不是時候,可是實在沒有別的辦法。當然,我會給你錢,照顧你的生活,可是我不希望這件事鬧大。鬧大了會影響我的工作。」

「我去做晚飯。」她強自低聲說,這次他沒有阻止她。

她第一個直覺反應是不相信有這回事。她想要是她去做她的事,當做根本沒聽見這件事,過後她清醒過來,也許會發現這一切根本沒有發生過。

她橫越過房間時,沒有感覺到自己的腳碰到地。她什麼感覺都沒有,一切動作都是無意識的;走下樓梯到地窖去,開燈,打開冰箱,手伸到裡面抓到一樣東西,就拿了出來。

是一隻羊腿。

好吧,他們晚上就吃羊肉吧。她拿著羊腿走上樓梯穿過客廳時,看見他站在窗前,背對著她。她便站下了。

他聽她走來,頭也不回便說:「千萬別替我做晚飯,我現在就要出去。」

就在那時,瑪麗·馬隆尼徑自走到他身後,毫不猶豫地高舉起那隻凍羊腿,使出全身之力,朝他後腦砸下去。

這等於是用鋼棍砸他。

重擊發出的聲音,和他倒在地毯上撞翻的小桌子,令她驚醒過來。她逐漸恢複神志,覺得又心冷又驚愕。她站了一會兒,對那個軀體不斷眨眼,雙手仍緊抓著那塊不像話的肉。

我把他殺死了。她喃喃自語。

真奇怪,她腦子突然一下子變得那麼清醒。她是警探的妻子,很清楚自己會受什麼刑罰。那也好,她不在乎。事實上受了刑罰心裡反而會好過些。可是孩子怎麼辦?懷孕的謀殺犯,法律會怎麼處分?

瑪麗·馬隆尼不知道。她也不打算冒這個險。

她把肉拿到廚房,把它放在鐵盤上,把烤箱打開了,再把鐵盤塞進烤箱。然後她把手洗乾淨,照照鏡子。她試笑了一下,可是笑得實在很怪。「山姆,你好嗎?」她大聲說,「勞駕,我要些馬鈴薯。」那聲調也很怪。

她練習了好幾次,然後拿著大衣走出門。

這時六點不到,雜貨店的燈還亮著。「山姆,你好嗎!」她神采奕奕地說,對櫃檯後的人粲然一笑。

「哦,是馬隆尼太太,你好!」

「山姆,我要些馬鈴薯。對,還要一罐豌豆。」

那人轉身,伸手到背後架子上去取一罐豌豆。

「派垂克太累了,他今晚不想出去吃。」她告訴他,「你知道,我們每個星期四都出去吃飯。今天剛巧家裡沒有蔬菜。」

「馬隆尼太太,肉要不要?」

「不必了,謝謝你,家裡有肉。我從冰箱里拿了一隻上好的羊腿肉。」

「哦。」

「我不大喜歡把它沒解凍就去燒,山姆。你認為沒關係嗎?」

「我的看法是,」雜貨店老闆說,「解不解凍沒有什麼差別。還要點什麼?」雜貨店老闆頭朝旁邊一翹,和顏悅色地望著她。「甜點呢?飯後你打算給他吃什麼?」

「嗯——你想什麼好,山姆?」

他四下一看。「一大塊美味的乳酪蛋糕怎麼樣?我知道他喜歡吃的。」

她說:「好極了,他真愛吃那個。」

東西都包好了,她把錢也付了,她擺出最愉快的笑臉,說:「謝謝你,山姆,晚安。」

她匆匆趕回家的時候,對自己說她現在只是趕回家去,丈夫在家正等著吃晚飯;她一定儘可能做得可口,因為她可憐的丈夫太累了;倘若她進門的時候,發現異常的事,或是悲慘或是恐怖的事,那自然會給她很大的震駭,她會悲慟驚懼得發狂。要記住,她不應當預料會發現什麼。她只是派垂克·馬隆尼太太,在星期四黃昏帶著蔬菜回家,要給她丈夫做飯。

因此,她由後門進廚房的時候,嘴裡哼著調子,臉上帶著笑容。當她看見他橫躺在地上,倒真受了震駭。往昔對他的熱愛與渴念湧上心頭,她在他身旁跪下,放聲痛哭。這輕而易舉,她根本不必裝腔作勢。

幾分鐘後,她站起來走到電話旁。早有人接了,她就哭訴說:「快!快來!派垂剋死了!」

「你是誰?」

「我是馬隆尼太太。派垂克·馬隆尼太太。」

「你說派垂克·馬隆尼死了?」

「我想是。」她嗚咽著說。

「我們馬上就過來。」那人說。

他們的車來得非常快。她打開大門,兩個警察走進來。這兩個人她都認識——整個分局的人她差不多全認得——她便倒在傑克·魯南的臂膀上,哭得好傷心。

她簡略地敘述她出門到雜貨店去,回家發現他倒卧在地板上的情形。她說了就哭,哭了又說。這時魯南發現死者頭上有一小塊凝血。他指給歐麥雷看,歐麥雷立刻起身去打電話。

沒多久醫生也到了,過後又來了兩個探員,其中一位她還叫得出名字。她把經過又說了一遍,這次從頭說起:派垂克進門的時候,她正在縫紉,他非常累,累得不想外出吃飯。她於是把肉放進烤箱里,她補充說:「現在還正在烤著——」然後她出去到雜貨店買蔬菜,回到家就發現他倒卧在地上。

「哪一家雜貨店?」一個探員問。

她告訴了他,他跟另一個探員嘀咕幾句,那探員就出門上街去了。

十一分鐘後他就回來了,筆記本上記滿一頁紙。她在哽咽中,聽見幾句低語:「……舉止很自然……樣子很快活……打算給他做一頓豐盛的晚飯……豌豆……乳酪蛋糕……她不可能……」

過了一會兒,醫生走了,另外兩個人進來把屍體放在擔架上抬了出去。兩個探員留下沒走,兩個警察也沒走。

傑克·魯南溫婉地告訴她說,她丈夫是因為後腦挨了鈍器重擊而死的,那東西是一件大的金屬器具。兇手可能已經把兇器帶走,但也可能把它拋棄或藏在這裡某處。

「還是那句老話,」他說,「只要找到兇器,就能找到兇手。你知不知道屋裡有什麼東西可以當做兇器用的?例如,一把大螺旋鉗,或者一個重的金屬花瓶?」

「我們沒有重的金屬花瓶。」她說。

「或是一把大螺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