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赫伯特·喬治·威爾斯
晚來天氣炎熱,天空布滿陰雲,西邊天際上仲夏的夕陽戀戀不捨,灑下道道餘光,給天空鑲上紅邊。一男一女端坐在敞開的窗前,心想,天那邊的空氣該是涼爽些吧。花園裡的樹木和樹叢黑幽幽的,紋絲不動。路那邊一盞煤氣燈亮了起來,在向晚朦朧的藍色背景襯托下,閃著瑩瑩的橘黃色。遠處,鐵道上三盞信號燈在低垂的天邊閃爍。兩個人在低聲交談。
「他不會疑心吧?」男的說,顯得有點緊張。
「不會。」女的語調露出不滿,像是這話令她很是生氣,「他只關心廠子和燃料的價格。他沒有想像力,缺乏詩意。」
「搞鋼鐵的人都是一個樣,」他說得言簡意賅,「他們沒有感情可言。」
「他也沒有。」她答道。
她說罷憤然作色,轉過身,面朝著窗口。遠處傳來滾滾的隆隆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房子隨之顫動起來,可以聽出那是煤火車發出的金屬撞擊的刺耳聲。火車經過時,一道強光從裊裊上升的濃黑刺鼻的煙霧上方閃過。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節黑色長方形的車皮,從朦朧灰色的路堤旁駛了過去。片刻間,一節一節先後消失在隧道口中,當最後一節車皮進去後,火車、煙霧和隆隆聲出其不意地被一口吞了進去,了無影蹤。
「這原是個生機勃勃、十分美麗的地方。」他說,「可如今,成了地獄。路那邊,一座座陶窯和煙囪不停地向空中噴煙吐霧。除此什麼也不是了……可這有什麼關係?全要改變,這殘酷的現實要徹徹底底了結……就在明天。」他「明天」兩字是低聲說出來的。
「明天,」她也低聲說道,眼睛還是凝視著窗外。
「親愛的!」他說著,握住她的手。
她嚇了一跳,轉過身,兩個人對視起來。她的目光在他的注視下,變得溫柔起來,「我親愛的人兒,」她說,「看起來多麼奇怪——你居然這樣闖進我的生活——打開了——」說到這裡她沒有再說下去。
「打開了什麼?」他問。
「這個奇妙的世界,」——她欲言又止,接著以更加溫柔的聲音說道,「我的愛情世界。」
這時門突然咔嗒一聲關了上去。兩個人轉過身,他驚恐萬狀,猛然後退。房間的陰影中立著一個高大、朦朧的人影——一言不發。在半明半暗中他倆看到那張模糊的臉,成簇成團的濃密眉毛下一大片臉面毫無表情。羅特身上的每塊肌肉片刻間都繃緊了。門倒是什麼時候開的?他聽到了什麼?全聽到了?他看到了什麼?疑慮重重。
經過一段似乎漫無止境的沉默後,來人終於開了口:「怎麼回事?」
「我還擔心碰不到你哩,霍洛克斯。」站在窗口的那人說。他的一隻手緊抓窗沿,聲音微微發顫。
霍洛克斯臃腫的身影從陰影里走了出來。他沒有搭理羅特的話。好一會兒在他們面前他佔了上風。
那女的此刻鎮定自若。「我跟羅特先生說過,你很可能就要回來的。」她說,聲音絲毫沒發顫。
霍洛克斯還是一言不發,冷不防在她的小小工作台旁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他的一雙大手攥得緊緊的,濃黑的眉毛下那一對眼睛冒著怒火。他竭力想恢複常態,他的目光從女的轉到男的身上。又轉回女的身上。不是嗎,他曾對這女人很信任,也信任這男的,把他看做是自己的朋友。
這時候,就在此時此刻,三個人已差不多心照不宣。當時的氣氛很壓抑,但誰也沒勇氣說出一個字來減輕這種緊張的氣氛。
最終還是她丈夫先開了口,打破了沉默。
「你想見我?」他問羅特。
羅特聽了,吃了一驚。「我是來見你的。」他決意撒謊到底。
「說下去。」霍洛克斯道。
「你答應過,」羅特說,「帶我去看月色和煙霧交融的美景。」
「我答應過帶你去看看月色與煙霧交融的美景。」霍洛克斯語氣冷漠,把對方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
「我原以為在你去工廠前在這裡能碰到你,」羅特接著說,「好跟你一起去。」
又是一陣沉默。這人不打算把事兒鬧大嗎?他倒是知不知情?他來房間有多久了?他甚至還想知道,聽到關門聲時,他倆當時在幹什麼……霍洛克斯偷偷看了一眼那女人的側影,在若明若暗的光線下,她顯得面目模糊,臉色蒼白。接著他瞥了一眼羅特,這才好像突然恢複了常態。「當然,」他說,「我答應過帶你去看看工廠在恰當條件下那壯麗的景象。奇怪的是,我怎麼忘了呢。」
「如果這會給你添麻煩……」羅特說到這裡,沒有再說下去。
霍洛克斯又吃了一驚。他神色惱怒、鬱悶,這時眼睛突然熠熠生輝起來。「絲毫不麻煩。」他說。
「你認為火光和陰影相映成趣,其美無比,這話你不是跟羅特先生說過嗎?」那女的第一次轉身面對丈夫說。她又逐漸恢複了信心,聲調也略略顯得過高了些。「在你看來,機械是美的,而世上其他的東西都是丑的。羅特先生,我想他的這一妙論沒有跟你談起過吧?這可是他的一大理論,是他在藝術上的一大發現。」
「我並不擅長什麼發現,」霍洛克斯板著臉孔,突然打斷她的話,「可是我倒發現了……」說到這裡,他打住了。
「說呀,發現了什麼?」她追問道。
「沒什麼。」他說罷站了起來,「我答應過帶你參觀工廠,」他對羅特說,同時那又大又笨拙的手放到朋友的肩上,「你準備現在就去?」
「最好沒有。」羅特說罷,也站了起來。
又是一陣沉默。在這蒼茫的暮色中,每個人都在凝視著在場的其他兩個人。霍洛克斯的手還是放在羅特的肩上,沒有拿下來。羅特還是將信將疑:這事結果恐怕會不了了之的。但是霍洛克斯太太更了解自己的丈夫,別看他說話和氣,可是綿里藏刀。她思緒紛紜,隱隱約約預感到一場實實在在的災難將不可免。
「很好。」霍洛克斯說著,手從對方的肩上放下,轉身向門口走去。
「我的帽子呢?」羅特在朦朧的暮色中四處張望。
「那是我的針線筐。」霍洛克斯太太出其不意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起來。他倆的手在椅背上碰在了一起。
「找到了!」他說。
她禁不住想悄悄警告他幾句,但想不好怎麼說。說「別去」還是「防著他點」,沒等她想好,時機已錯過,來不及了。
「找到了?」霍洛克斯站在半開半掩的門旁,問。
羅特舉步向他走去。
「最好向霍洛克斯太太道個別。」這位鐵廠老闆說,說得更心平氣和,卻聽得出更加不懷好意。
羅特吃了一驚,轉身說道:「晚安,霍洛克斯太太。」他說時,兩人的手碰在一起。
霍洛克斯替對方打開門。他對男人從來沒有這等禮貌的舉動。太不尋常了。羅特走了出去。她的丈夫一言不發地看了她一眼,隨後跟著。她一動不動地站著,看著羅特邁著輕鬆的腳步,而她丈夫的腳步很是沉重,兩個人的腳步聲像是高低音合奏,一起走過了過道。大門砰的一聲被重重地關上。
她向窗口走去,腳步遲緩。她靠著窗,探身望著。好一會兒,她看見那兩個男人出現在屋前的路上,從路燈下走過,消失在大片黑糊糊的灌木叢後。路燈的燈光短暫地照射在他倆的臉上,見到的只是毫無表情的蒼白的臉面,看不出有什麼讓她擔心的、疑慮的表情,沒有什麼值得她關切的。接著她頹然倒在一張大扶手椅上,蜷縮起身子,睜大眼睛,盯著看熔爐里發出的紅光在天空中閃耀。她在扶手椅上呆坐了一個小時,坐姿幾乎沒有變過。
黃昏的寂靜使羅特感到難以忍受的壓抑,心情變得十分沉重。一路上兩個人肩並肩走著,一言不發。又一言不發地轉上一條煤渣鋪就的小道。很快,眼前露出山谷的輪廓。
藍色的霧氣,混著灰塵和輕霧,籠罩著山谷,給山谷平添幾分神秘感。遠處,是亨萊鎮和艾特茹利亞鎮,灰濛濛、黑糊糊的。稀稀落落的金黃色的路燈光勾勒出它們模糊的輪廓。處處可見透著煤氣燈光的窗子,閃爍著夜裡還在開工的工廠和擁擠的小酒店射出的黃光。在這團團朦朧中,在夜空襯托下,一座座高聳的煙囪顯得格外清晰,更加細長。許多煙囪在吐著黑煙,少數幾座在所謂「歇業」期間,見不到冒煙。隨處可見臉色蒼白的幽靈般幢幢人影,蜜蜂似的擠在一起,那分明是陶廠,也稱「輪子」。低垂的天空下,出現一些輪廓清晰的煤窯子,當地烏黑的煤就是從那兒挖掘出來的。近處,是條寬長的鐵路線,一列列若隱若現的火車轉了軌,不斷地噴發煙霧,轟轟隆隆地駛過,不時伴有一連串的震動聲和碰撞聲,於是遠處的背景上升起一股時不時噴吐出來的白色蒸汽。左面,鐵路和遠處低矮山岡黑影間,主宰著整個視野的是傑達公司一座座高爐的圓錐形的巨大爐體,它們是這家大型煉鐵廠的中心建築群。霍洛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