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卡爾·斯蒂芬森
「除非它們改道,否則最遲兩天後,它們就會到達你的農場——不過,我實在是看不出會有什麼能讓它們改道。」
雷寧根平靜地抽著一支粗大的雪茄,盯著激動的地區長官沉吟了一會。然後,他從嘴裡拿下雪茄,往前靠了靠。他那剛硬的灰色頭髮、大鼻頭和那明亮的眼神使他看起來像一頭羽毛零亂的成年大雕。
「多謝你的好心,」他咕噥道,「跑這麼大老遠來,就是來給我這麼個秘密訊息,你說我必須逃走,這明顯就是在騙我。為什麼要逃?就算是來了一大群蜥蜴,我也不會扔下我的農場逃走。」
這位巴西官員舉起那瘦長難看的胳膊,伸開五指在空中抓了一把。「雷寧根!」他喊道,「你瘋了!它們不是你斗得過的那種動物——它們是精靈——是『上帝的行動』!十英里長,兩英里寬——螞蟻,全都是螞蟻!那都是地獄的惡魔;頂多也就你吐三口唾沫的時間,一頭大水牛就會被吃得只剩個骨架。我跟你說,要是你不趕緊收拾,到時候可就什麼都沒有了,能留下的也就是光光的農場和你的一副骨架。」
雷寧根咧開嘴笑了,「上帝的行動,我的乖乖!我可不是那些老太婆;我可不會因為路上有些『精靈』就逃跑。我也不是那種只會用拳頭的笨蛋,我用的是我的腦子,夥計。對我來說,大腦可不是什麼擺設,我知道該怎麼用我的腦子。三年前,我建這個農場的時候,就已經考慮到了一切可能發生的情況。現在什麼東西來我都能對付——包括你的螞蟻。」
巴西人「騰」的一下就站了起來。「該幫的我都幫了,」他喘了一口道,「你的固執危及的不只是你一個人,還有你那四百個工人。你根本就不了解那些螞蟻!」
雷寧根陪著他走到了河邊,那裡泊著他的船。他一上船,船就開動了。就在船順流而下的時候,那個巴西人走到船舷邊,開始瘋狂地沖他揮手。那船消失後許久,雷寧根的耳邊似乎還在響著那模糊的懇求的聲音,「你不了解它們,我告訴你!你不了解它們!」
但是那些被通報的敵人對他來說決不陌生。在開始農場工作之前,他就在鄉下待了很長的時間,親眼看到過那些貪婪的蟲子在奪取食物時令人戰慄的毀滅性的破壞。不過自那之後,他就對這些情況做了針對性的布置,現在,他堅信,這些布置足以應付這些正在迫近的危險。
此外,在管理農場的三年里,雷寧根遭遇並且擊敗過乾旱、洪水、瘟疫以及其他各種各樣「上帝的行動」——不像這個地區其他人那樣,束手無策甚至是坐以待斃。這一系列的成功,他都歸結於對一句人生格言的恪守:只要充分發揮大腦的潛能,人類就能征服自然。蠢人毫無目的呆傻地邁向深淵;狂熱的人,雖然很聰明,但是當環境突然改變或者是快速變化時,他們就會失去頭腦,撞上石牆;懶漢則隨水流飄蕩,直到被捲入漩渦,沉入水底。但是那些災難,雷寧根堅信,只是在進一步證明,只要引導得當,人的才智必然能讓人主宰自己的命運。
是的,雷寧根總是知道該如何打拚生活。就算是這裡——在巴西的荒野,他的大腦總是能解決迄今為止所遇到的,一個又一個的困難和危險。首先,通過機智和團體力量,他征服了那些原始戰士,其次,他還利用現代科技極大地提高了他農場的產品產量。現在,他深信,他很快就可以證明那些「不可抗拒」的螞蟻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
就在那天晚上,雷寧根還是將他的工人們都召集了起來。他不想拖到他們從別的渠道得知這個消息。絕大多數的工人都是本地人,「螞蟻來了!」的叫喊聲對他們來說就是個緊急的恐慌的信號,就是讓他們趕快逃跑,這也是他們求生的本能。但是,這些印第安人十分信任雷寧根,信任他的話,信任他的智慧,他們接受了他簡短而平靜的通告以及對即將來臨的戰爭冷靜的命令。他們在等待,在警戒,他們無所畏懼,彷彿他剛才向他們描述的是一場狩獵。那些螞蟻的確很強大,但是他比得過我們的老闆嗎?讓它們儘管來吧!
第二天正午時分,它們到來了。馬匹的瘋狂不安是它們到來的前兆,遠遠的在聞到了一種本能上的恐懼氣息後,所有的馬,不管是在馬廄里還是正在被人騎著的,現在都幾乎無法控制。
動物們也在瘋狂地亂竄,充滿了恐懼和狂野,它們亂成一團,疾馳而去;美洲虎、美洲獅和那些潘帕斯草原上的鹿群擁在一起飛奔;那些大塊頭的貘,也不再是捕獵者了,現在它們自己也變成了獵物,它們飛快地逃跑,趕過了路上那一大群的蜜熊;瘋狂的牛群,低著頭,鼻孔里噴著粗氣,超過了一大群蹦著跳著的猴子,在狂亂中發出一陣陣恐懼的叫聲;在這些動物的後面,還跟著大量的在灌木和草地上活動的小型動物,大大小小的嚙齒類動物,蛇,以及蜥蜴。
混亂的人群蜂擁著從小山上跑下來,來到了雷寧根的農場,他們首先遇到的就是農場外充水的壕溝,而後他們沿著壕溝一直前進到了河邊,在這個新的障礙之前,沿著河堤四散逃去。
這些充水的壕溝就是一道防禦工事,雷寧根老早就將它建起來,用以防範螞蟻的侵擾。它圍住了農場三面,就像一隻巨大的u形馬蹄鐵一般,將農場包在裡頭。它有十二英尺寬,並不太深,要是沒有水的話那根本就不能算是個障礙,不管是人還是野獸它都擋不住。這個「馬蹄鐵」的末端和一條河相連,而這條河就是農場北邊的邊界,第四面的防線。在靠近房子和農場中間外屋的一端,雷寧根建了一個水壩,通過這個水壩,河裡的水就可以被放進壕溝。
所以現在,打開水壩,他們的周圍就有了一大圈水,一大圈以河為基礎的水,它將農場整個包在裡頭,就像是護城河圍住中世紀的城堡一樣。除非螞蟻聰明得能建造木筏船隻,否則它們根本就不可能進入農場,雷寧根尋思。
那十二尺寬的水溝看起來已經為他們提供了可靠的安全保證。但是在等待螞蟻到來的過程中,雷寧根又對它做了一些改進。那水溝西邊有一段挨著一片羅望子樹樹林,其中有一些大樹的樹枝伸過了水溝。現在雷寧根將這些伸過來的樹枝全部砍掉,以免螞蟻從那些樹枝上穿過水溝。
先是女人和孩子,然後是牛群,在工人們的護送下坐著筏子過了河,停在河對岸,等那些「劫掠者」離去再回來,以確保安全。這是雷寧根的指示,並不是因為他認為這些「非戰鬥人員」有什麼危險,而是為了避免對「戰鬥人員」的干擾。「當牛群或者女人們慌亂時,」他向他的夥計們解釋道,「本來緊急的情況就會變成危機。」
最後,他又小心地檢查了一遍「內層壕溝」——一條水泥鋪的小溝,它保護著那個小山,小山上有房屋、穀倉、馬廄和其他的建築。有三隻大油箱通過管道和這個小水溝相連。如果發生奇蹟,那些螞蟻突破了水溝進入農場,這道「油溝」絕對會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足以抵禦它們的進攻,保護房屋和各種儲備。——至少,雷寧根是這樣想的。
他把他的人員沿著外堤——第一道防線駐好。然後躺在吊床上,懶洋洋地抽煙,直到有人進來報告說:遠遠地看到了螞蟻從南邊過來。
雷寧根翻身上了馬,那匹馬似乎是主人一騎上就忘了恐懼,雷寧根騎著它,慢悠悠地朝著螞蟻來犯的方向過去了。南邊那段水溝——就是四周水溝上方的那一段——有將近三英里長;在它中間就可以看清整個鄉下的情況。在雷寧根腦海里,這一段壕溝就已經被認定是即將到來的與那兩平方英里螞蟻作戰的戰場。
那是一個看過就無法忘記的景象。在這邊小山範圍之外遠遠的,眼睛能看到的地方,有一條黑帶正在湧來,不斷地變長變寬,直到自東至西完全覆蓋整個斜坡,它們不斷地前進,前進,超乎想像地快,眼見著它們經過路上所有的綠色的牧草有如被一隻巨大的鐮刀刈割一樣,迅速地被這移動著的陰影覆蓋,這陰影不斷地變寬,變黑,飛快地逼近。
雷寧根的那些駐在水障後的夥計們,在看到這些他們一直等待的敵人逼近時,一個個都開始了尖叫和詛咒。但是當這些「地獄惡魔」越來越迫近水溝時,他們再次沉寂了下來。在這些飛速逼近的張牙舞爪的蟻群面前,他們對老闆力量的信心開始迅速地消失。
就是雷寧根自己,雖然及時地出現,用他毫不動搖的冷靜讓眾人重拾對他的信心,但是在內心他也無法釋解那分緊張與不適。在那邊,幾十億隻貪婪的硬顎正在向他襲來,而在他、他的夥計和「吐三口痰的時間」就被咬成一堆白骨之間,只有一條微不足道的,窄窄的水溝。
他的腦子不也是有考慮不到的時候嗎?要是那些傢伙決定衝過水溝,雖然會淹死許多,但是還是會有很多能從那些填滿水溝的同類屍體上衝過來,過來的這部分還足以將他毀滅。農場主緊緊地咬著下巴;現在它們不是還沒有抓住他嗎?他可以保證它們永遠也不會抓到他。只要他能夠徹底縝密地考慮,他就可以嘲笑死亡和惡魔。
那貪婪的浩浩蕩蕩的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