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 職業殺手和他的太太

〔英國〕尼爾·斯科菲爾德

盧一邊把伯尼那套剛從乾洗店裡拿出來,還套著塑料袋的西服甩到轎車的后座上,一邊嚴肅地告誡自己這是最後一次。這次就由她來代辦好了,但下次伯尼必須振作起精神,自己來處理這些事。她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盧仔細打量著鏡中的自己。嗯,不錯,老實說,她還是漂亮的,但她的一雙大眼睛下面卻罩著黑眼圈,嘴唇也是乾燥緊繃的。她疲於這樣的東奔西跑,同時還得為生計而操勞。還有,巴特里斯先生遲早會察覺到他們這種情況的。盧猛地發動了車子,向河邊駛去。她要穿過巴特希橋,到位於倫敦北部的聖約翰森林去。

駕駛的過程讓盧稍平靜了一點。這當然並不都是伯尼的錯。就連他兩周前也是意外患上感冒的。他明知每個人都該接種疫苗,卻執意拒絕接種。就連醫生也沒能給他們帶來任何安慰。他說要用阿斯匹林來退燒,要注意保暖,好好休息,還要多喝水。這些事情好像是眾所周知的。

醫生走了以後,盧望著靠在枕頭上半躺著的伯尼。他那張大臉龐上掛滿了汗珠,腋下的背心也被汗水浸濕了。盧不得不承認,伯尼的狀態很糟。她拽了拽毛毯和床罩。

「伯尼,你看上去不太好,」盧說,「說實在的,你看起來很糟糕。」

「我的感覺更難受,」他喘著氣。盧同情地看著他,不過僅僅是一點點而已。她摸了摸伯尼的額頭,在發燒。盧把伯尼濃密的黑髮向後捋了捋,並在他的額頭上印上了輕輕的一吻。

「你可別染上感冒,我們兩個人中有一個就足夠了。」

盧不會感冒的。她一向很走運,否則早就卧床不起了。她關上了卧室的房門,走進廚房,準備再煎一鍋草藥湯。雖然伯尼不願意,但盧還是執意要他喝。煎藥的時候,她打開了窗戶透氣。

她捧著一大杯藥茶走進了卧室,屋子的氣味讓她皺起了眉頭。顧不得感冒了,盧決定要給這間房間通通風。伯尼呷了一口茶,做了個鬼臉。

「沒用的。」他說。

「對你有好處。」

「聽我說,」他說,「我有個麻煩。」

「什麼事?」

「我今天有個活兒要干。」

「你不能去,」她說,「這事到此為止了。你不能出去亂逛——在哪兒啊?」

「斯特蘭德大街上的一家旅館。」伯尼說。

「你現在這個樣子不能到斯特蘭德大街的那些旅館裡去,你必須去告訴他們,你要不去說我就去說。我才不怕打電話給他們呢。」

伯尼愁眉苦臉,在床上翻來覆去。盧看得出來他憂心忡忡。每當伯尼發愁的時候,他那本就不高的髮際線就會降到幾乎和眉毛連在一起。

盧饒有興味地凝視著伯尼。有誰能抗拒這對烏溜的眼睛和這個肉鼓鼓的鼻子?有的時候他簡直像個大孩子。雖然他的身材發福,但伯尼的臉上仍然有他二十歲時的那種神情。這種神情令盧記憶猶新。當年在東倫敦拳擊場上他就是用這種透明純凈的眼神望著盧。盧當時和她最好的朋友羅斯一起坐在看台前排的中間,而伯尼正在和「蒸汽人」約翰尼·特雷弗酣戰到第三個回合,也是最後一個回合。羅斯認識伯尼的經紀人,或者說是那個假充經紀人的白痴。他們一起去了伯尼的更衣室。伯尼還處於亢奮狀態,太陽穴在激烈地跳動著。他也是用這種清澈通透的眼神看著盧。而盧已對他一見傾心,一切就此變得順理成章。在他們的婚禮上,伯尼也就是用這種眼神與盧對視。婚後盧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伯尼放棄拳擊,因為她不想哪天早上突然醒來,發現自己身邊躺著一具咽了氣的軀體。

如今二十三年過去了,可伯尼還是一如既往地用這種眼神看著她。雖然這也許是因為流感的緣故,但你還是必須愛他,也應該愛他。

「我去給他們打電話,伯尼。」

「問題是,」伯尼說,「現在是忙季。不行,我們必須自己解決。」

盧奇怪,怎麼一下子成了「我們」。

「不能等你稍微好點兒嗎,難道……」她問。

「不行。」伯尼的臉色陰沉,「時間——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緊迫。」盧做過多次諸如此類的填字遊戲。

「對。就是這個詞,時間緊迫。你得想個辦法幫幫我,盧。」

盧拿起空杯子,回到廚房,重又開始思考。伯尼離開那個北倫敦團伙時,她真的很高興。那個團伙叫什麼來著?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好像有個義大利語或馬爾他語的名字,但盧從來都記不住外國名字。伯尼的年紀已經不適合再從事那種職業了。再怎麼強迫都不行。他以前常常半夜甚至凌晨歸家,而且是如此景象:衣衫襤褸、傷痕纍纍、渾身青紫,還有一次半邊臉都被劃破了,後來縫了十七針。

私底下說,她挺喜歡那道傷疤的。不過,無論他那個義大利的或哪國的老闆是如何命令的,一個四十幾歲的男人不該如此狼狽地回家。盧始終都不明白,為什麼伯尼會跟那些叫什麼什麼的弟兄們分道揚鑣。她知道伯尼和其中的一個人關係很僵,而且盧也一直很討厭他們,有幾次她曾在一個他們所謂的夜總會裡見過這些人。所以,當伯尼的一個朋友給了他一次調職到國際搬運公司的機會後,盧感到特別高興,並且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們試用了伯尼兩周,然後就決定長期聘用他。看到伯尼有份穩定的好工作,盧覺得很欣慰。工作有規律,薪水也不錯,而且伯尼只需像常人一樣在白天工作,這樣給了他們更多團聚的時間。他們用收入購買了一套能看得到旺茲沃思公園美麗景緻的公寓,比原先的住房寬敞了許多。但是現在伯尼看起來真是憂心忡忡。好吧,如果他真的那麼擔心,盧就必須竭盡全力幫助他。

她返回卧室,坐在床邊。

她說:「聽著,我下午要去理髮,要到乾洗店去拿衣服,還有點兒別的差事要做,但或許我能幫到你。」

伯尼看著她,表情舒展了開來。

「你真的這麼想嗎,盧?」

「把情況告訴我,我們一起研究研究。」

伯尼咧開嘴,沖著盧燦爛地微笑。

「你真好,盧。說話算數。」他伸出手去拍了拍盧的大腿。盧卻不屑一顧地看著他的手。

「我不知道你那隻手伸過來想幹嗎。不過,還得稍等片刻。開始吧。」

他們開始商討細節。

整個下午,盧簡直是焦頭爛額。一開始,她去了位於南安普頓街的理髮店,朱爾斯·愛德華因為一件突如其來的緊急過氧化物的工作而遲到了半小時,害得盧在讓小姐洗完頭以後,濕著頭干坐了二十分鐘。朱爾斯·愛德華匆忙間當然就把盧的頭髮搞得一團糟了。

盧離開理髮店的時候已經是怒氣衝天了。可禍不單行,她隨後去乾洗店取自己的外套和伯尼的褲子時,那個店員居然找了老半天;而她去開車時,竟然發現擋風玻璃上被貼了一張罰款單。她快速計算了一下,決定徑直去斯特蘭德大街的旅館。說實話,那兒並不遠。反正已經有一張罰款單了,不如就把車扔在這兒。去一個離此不過半公里多的地方還要再花幾小時找停車場,那可不划算。

她招了一輛黑色計程車。車開到半路的時候她才發現那兩件乾洗完的衣服也被帶上了。

計程車在旅館門口把盧放了下來,她一路小跑上了樓梯。接待大廳里擠滿了那些百無聊賴、無所事事的人,他們把大廳擠得水泄不通。盧穿過人群,來到電梯口,幸運之神終於垂青,有一部空電梯在等著她。她獨自乘到五樓。518房間在右手邊。盧屏住呼吸,敲了敲門。房間里沒有反應,但話又說回來,這些門的隔音效果都很好。盧急得詛咒那家乾洗店和理髮店裡的那些店員,他們的家庭以及他們的愛人。要是因為耽擱而誤了事,伯尼會殺了她的……門突然打開了,一個滿臉橫肉的大塊頭出現在門口。他穿著襯衫和亮紅色背帶的褲子。盧還注意到他穿了雙長筒襪。那個男人卻盯著盧手中的乾洗店塑料包裝袋。

男人說:「我太太出去了。交給我吧。」盧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一把接過了盧手中的衣服和伯尼的褲子。男人往門裡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進來吧。」

盧跟著他走進了小客廳。男人進了卧室,把乾洗完的衣服扔在了床上,然後他走到梳妝台前,拉開了一個抽屜。與此同時,盧正試圖把手槍從包里拽出來,因為消音器太長,所以費了她半天勁。最後,她終於一下把槍拽了出來,並快速扳開了安全裝置,趁那個男人還在翻抽屜的時候,將槍口對準了他。

盧聽從伯尼的指示,對著他後背的左上方連開兩槍。盧事先預料到了各式各樣的結果,卻沒想到那個男人僅僅是沙啞地乾咳了兩聲,彷彿是吃糖的時候噎著了;而且他是立即倒地,並不像電影里那樣慢慢縮成一團,而是整個人突然間猛一下倒在了地上。

盧跨過那個男人屍體,拿回了乾洗的衣服。她發現有一枚硬幣從那個男人的手裡掉了出來。他原來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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