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 恩愛夫妻

〔美國〕阿爾弗雷德·希區柯克

約翰·約翰遜知道,他必須殺掉他妻子。他不得不這麼做。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他必須為她考慮。

離婚是不可能的。他沒有正當的理由。瑪麗善良、美麗、開朗,並且從來沒有看過別的男人一眼。在他們的婚姻生活中,她從來不向他嘮嘮叨叨。她做得一手好菜,打得一手好橋牌,她是鎮上最受歡迎的女主人。

他不得不殺掉她,這真是非常遺憾。但是,他不願意告訴她他要離開她,這對她是一種羞辱。再說,兩個月前,他們剛剛慶祝了他們結婚二十周年,他們都說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對夫妻。

當著十幾位羨慕他們的朋友的面,他們舉杯保證說,他們要相愛一輩子。他們說,他們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經過所有這些後,約翰不能就這麼把瑪麗一腳踢開,那太卑鄙了。

沒有了他,瑪麗的生活就沒有了意義。當然,她可以繼續開她的商店,那個商店自從開張以來,生意一直非常興旺,但她並不是一個真正的職業婦女。開那個店純粹是為了消遣,當時他們隔壁的房子剛好要出售,於是他們就買下來了。也不用裝修什麼的,只要打通兩棟房子中間的牆,開一扇門就行了。瑪麗說,開傢具店只是為了在她可愛的丈夫不在時,讓她消磨時間而已。這對她並沒有什麼特殊意義,雖然她很有商業頭腦。約翰很少進商店。他覺得那裡亂七八糟。他一進那裡,就覺得很不安,那裡面的所有東西顯得非常擁擠,好像隨時會掉下來一樣。

是的,瑪麗的興趣在他身上,而不是在商店上。為了使生活有意義,除了商店之外,她必須愛別的東西。

如果他跟她離婚,那麼就沒有人帶她去聽音樂會和玩橋牌。她也不可能再參加她最喜歡的聚餐晚會了。沒有了他,他們的朋友誰也不會邀請她。離了婚,她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將像那些老處女和寡婦一樣,過著悲慘的生活。

他不能讓瑪麗過那樣的生活,雖然他確信,如果他要求她離婚,她會同意的。她對他一向百依百順。

不,他不能向她提出離婚,這對她是一種羞辱。她應該得到更好的結局。

如果他在去列剋星頓出差時,不遇見萊蒂絲就好了。但那是一次奇遇,他怎麼能後悔呢?在他認識萊蒂絲之後,才覺得自己充滿活力。遇見萊蒂絲後,他覺得就像是盲人重見光明一樣。而令人驚訝的是,萊蒂絲也深深地愛著他,迫不及待地要和他結婚,她是自由身,沒有什麼問題。

等待。

催促。

他必須想方設法結果瑪麗,安排一次意外事件應該是不難的。商店就是一個理想的地方,那裡非常擁擠。利用那些沉重的石頭雕像、吊燈和壁爐架,可以輕而易舉地結束他親愛的瑪麗的生命。

「親愛的,你必須告訴你妻子,」他們上一次在列剋星頓的一家旅館幽會時,萊蒂絲催促道。「你必須趕快離婚。你必須把我們之間的事告訴她。」萊蒂絲的聲音舒緩悅耳,讓約翰陶醉。

但他怎麼能告訴瑪麗有關萊蒂絲的事呢?

約翰甚至搞不清萊蒂絲為什麼吸引他。

與瑪麗的和藹不同,萊蒂絲很優雅。萊蒂絲並沒有瑪麗那麼漂亮或迷人,但他無法抵抗她的魅力。在她面前,他是一個熱情、老練的情人;而在瑪麗面前,他則是一個體貼、和氣的丈夫。和萊蒂絲在一起,生活總是充滿激情,和她在一起,他體驗到前所未有的亢奮。萊蒂絲是土、氣、火和水這四個元素;而瑪麗——不,他不能比較她們。但不管怎麼說,強迫他們結束這種狂熱的相互迷戀,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時,就在他正要提議萊蒂絲去酒吧時,他看到查特·弗萊明走進旅館,向服務台走去。查特·弗萊明到列剋星頓來幹什麼呢?

在任何地方都可能碰上熟人,這是非法情人經常面臨的問題。他們可能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被人發現。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

但是,查特·弗萊明是約翰最不想見到的人,如果他見到約翰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的話,他一定會大肆宣揚的。弗萊明這個碎嘴子會告訴他的妻子和他的朋友,會告訴他的醫生、他的店主、他的銀行和他的律師。

約翰在萊蒂絲身邊覺得非常不自在。查特還在服務台說什麼。約翰不能這麼暴露下去,查特只要向四周看幾眼,就會發現他和萊蒂絲。約翰找了個可笑的借口,溜到旁邊的報攤,躲到一本雜誌後面,一直到查特登記完後乘電梯上樓。

他們總算躲過了,但是,太玄了。

約翰覺得這玷污了他們高尚的感情,他不能容忍下去。他必須採取行動,一勞永逸地解決這件事,但是,同時他不想傷害瑪麗。

在美國,每天早晨起床的人中,有數以千計的人在天黑前死去。為什麼他親愛的瑪麗不能是其中之一呢?為什麼她不能自己死去呢?

當約翰向萊蒂絲解釋他為什麼感到驚慌時,她很鎮靜,但是也非常關心。

「親愛的,這次意外事件證明了我是正確的。我早就說過,你應該馬上告訴你的妻子。我們不能這麼繼續下去了。你總算明白了。」

「是的,親愛的,你說得非常對。我將儘快採取行動。」

「親愛的,你必須儘快採取行動。」

奇怪的是,瑪麗·約翰遜和約翰·約翰遜一樣,也處在同一困境中。她並不想墜入情網。實際上,她認為她深愛著她丈夫。那天早晨,肯尼思到她店裡來,問她有沒有莫扎特的半身雕像,她這才發現,她以前是多麼天真。她當然有莫扎特的半身雕像,她有好幾個莫扎特的半身雕像;更不用說還有巴赫、貝多芬、維克多·雨果、巴爾扎克、莎士比亞、喬治·華盛頓和歌德的半身雕像。

他說了自己的名字,顧客一般是不說自己姓名的,於是她也說了自己的名字,接著她發現,他是鎮上一位著名的室內設計師。

「坦率地說,」他說,「我並不想在室內擺放莫扎特的半身雕像,它會毀了房間的整體效果,但是,我的僱主堅持要這麼辦。我能看看你別的東西嗎?」

她帶他參觀了整個商店的貨品。後來,她努力回憶他們什麼時候墜入情網的。他整個上午都在那裡,快中午時,他似乎對後面的一間小屋特別感興趣,那裡堆了許多帶抽屜的柜子。他伸手去拉一個抽屜,結果卻拉住了她的手。

「你在幹什麼?」她說,「天哪,如果顧客進來怎麼辦?」

「讓他們自己瀏覽吧,」他說。

她不敢相信會發生這種事,但它的確發生了。後來,當約翰出差時,她不再感到孤獨,反而渴望他出差。

堆滿柜子的那間小屋成為瑪麗和肯尼思秘密幽會的地方。他們在那裡增加了一張躺椅。

有一天,他們在小屋裡太投入了,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直到來人喊道:「約翰遜太太,你在哪裡?我要買東西。」

瑪麗急急忙忙地從小屋跑出來接待顧客。她試圖把搞亂的頭髮捋順。她知道她的口紅弄髒了。

來人是布里安太太,她是鎮上最喜歡傳話的人。布里安太太會到處說瑪麗·約翰遜在她的店裡跟人約會。約翰肯定會聽到的。

幸運的是,布里安太太心裡有別的事,她那天一心要看看好的奶油模子嫁妝箱,沒有注意別的事。

這真是太玄了,瑪麗對肯尼思說。但是,肯尼思很不滿意。

「我深深地愛著你,」他說,「我是認真的。我認為你也愛著我。我已經厭倦了老是這麼偷偷摸摸的,我再也受不了了。你明白嗎?我們必須結婚。告訴你丈夫你要離婚。」

肯尼思不停地談到離婚,好像離婚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就像去看牙科醫生那麼容易。她怎麼能與一個二十年來一直深愛著她的男人離婚呢?她怎麼能夠無情地剝奪他的幸福呢?

除非約翰死了。他為什麼不能心臟病突發死去呢?每天都有數以千計的人死於心臟病,為什麼她親愛的約翰不突然死去呢?

那樣的話,一切就都簡單了。

連電話鈴聲都顯得怒氣沖沖,當瑪麗拿起電話時,另一頭的肯尼思非常憤怒。

「該死的,瑪麗,今天下午真是荒唐,真讓人感到羞辱,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再不願躲在門後,而你在那裡帶顧客看奶油模子。我們必須馬上結婚。」

「是,親愛的。請你耐心點。」

「我已經夠耐心的了。我再也不能等待了。」

她知道他這話是當真的。如果她失去肯尼思,那麼生活將失去意義。她對約翰就從來沒有這麼依戀過。

親愛的約翰。她怎麼能一腳把他踢開呢?他正在壯年、還可以活幾十年。他的存在都是以她為核心的。他活著就是為了給她快樂。他們沒有其他朋友,只有那些結婚的夫婦。如果她離開他的話,約翰將過著一種孤獨可憐的生活。沒有她,他就成了一個怪人,他們的朋友會因為同情而邀請他去他們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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