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阿爾弗雷德·希區柯克
「安娜!什麼風把你吹來的?」他拉我進屋子,拖了把皮椅放到他桌邊。「明晚你一定要來赴宴,我妻子昨天打電話給你時,你聲音好怪。」
「除非我突然逮捕,否則我一定到。」我說,「里恩,我這次來可不是社交性的拜訪。」
皮椅柔軟而舒適,但我無法輕鬆。我不到三十五歲,雙腿修長白皙,黑皮椅襯托出我美麗的頭髮和金黃色的羊皮外衣。然而我和男人在一起很少覺得自然。甚至和里恩,我的老朋友,在一起我仍感到周身發硬。
里恩在桌子後面坐下來,微笑說,「別告訴我你闖了紅燈。我在每期警員訓練班上課時,標準的訓詞有一段就是:『不論階級,秉公處理,沒有特權,但安娜·凱恩除外。』」
「那是將來的事,」我微笑說,「如果我記得不錯,歷史上唯一攔住先父的車罰款的警員就是你。」
他咯咯一笑,「當時法官總說我那樣做是為了出名。」
「難道不是嗎?」我取笑他,因為那個插曲使里恩獲得了誠實盡責的執法者的美名。我父親一生從未利用他的地位和威望為自己搞特權。直到晚年他對一些禁止停車區變得有點傲慢,而初出茅廬的里恩給他開出了罰單。這一切都隨時光遠去,現在的里恩是本城的地方檢察官,正在辦理奧丁的命案。
奧丁是唯一在家鄉白手起家的百萬富翁,是真正從一窮二白而成富翁的。現在他死了,是被他家的銅撥火棍打死的。
星期三晚上是本城傳統的廚子休假日,奧丁太太切蘭也放了假,因為她母親準備為女兒女婿開個晚會慶賀他們的結婚十五周年。切蘭七點就被接到她母親那兒去看看還有什麼要準備的,因為她母親半身不遂。奧丁則一人在家穿衣打扮,同時處理一些文件。
晚會安排在九點開始。八點半時奧丁家沒人接電話,他太太不見奧丁到場,就派司機回去看看。司機發現門開著,奧丁趴在桌上,頭部傷得很重。
第二天一名疑犯被捕,但我還是花了兩天時間才鼓足勇氣來面對里恩。剛進他辦公室時我就想轉身離開,但我天性中的正直驅使著我,使我問他:「里恩,你能肯定你們抓到的那人就是殺死奧丁的兇手?」
友誼,迷惑,還有官員的謹慎開始在他臉上交替出現。
「里恩,請回答我,我不僅僅是好奇地問問,或者奧丁是我們的朋友。那個史傑夫已經被提審,但我從報上和聽別人說,沒有真正的證據證明是他乾的。」
里恩吐出一口氣,官員特有的謹慎開始消失。「好的,安娜,你在報上已經看到夠多了,不過我對史傑夫的處境並不樂觀,他似乎是唯一有動機的人。他恨奧丁,又沒有不在場的證據。還有,那天下午他還恐嚇奧丁,說他要殺奧丁。事情並不是簡簡單單的解僱,」里恩解釋說,「史傑夫說奧丁悔約,他可能也有自己的道理。我們都知道奧丁成功地利用那個破農場才發達成本州電子工業巨子,其中還做了一些違背道德的事。幾個月前在一次商業會議上他認識了史傑夫,認識到史傑夫的潛力,就用給股份把他誘來了,不幸的是奧丁的允諾都沒有寫在契約上,空口無憑。他可能不想以暴力收尾,但他承認當晚酒喝多了。或許他只想說服奧丁讓他兌現諾言,或許他聽到晚會的事,想趁奧丁和切蘭都不在去洗劫一番。」
「你有沒有考慮過,兇手可能是真正的竊賊,他在報上的社交欄里看到新聞,以為奧丁家空無一人。而奧丁的出現使他感到意外,在驚慌中下了手。」
「不可能,門上沒有強行進入的痕迹,保險箱里還有八百多元現金。此外我們發現一杯喝了一半的飲料,還有一杯新倒的,沒有碰過,可見是倒給訪客的。那一定是他認識的人,而且他不怕那人。」
里恩忽然想起,我一度曾和奧丁訂過婚。因此他又說:「對不起,安娜,我無意說死者的壞話,畢竟那時解除婚約的是你,你一定是看清了他的另一面。」
「他一向自高自大,只顧自己,不考慮別人。他認為我們當面照顧他,在背後嘲笑他,打中學起,他就想在我們面前顯一顯。」
「他辦到了,不是嗎?」里恩說。
「你難道不認為奧丁是個勢利小人?」我冷冷地說,「不過我今天來不是來挖灰燼的,我關心的是這位叫史傑夫的人。」
對這話里恩皺了皺眉頭。但他接著說:「沒人記得六點半以後看見過他,而奧丁遇害的時間是七點半到八點半。史傑夫說他回家睡覺了,可一樣沒人證明。」
我深吸一口氣。「有的,他和我在一起。」我可以感到血液從我臉上流逝。有一會兒我以為自己會昏過去。
里恩顯然不大相信:「和你?」
我點點頭,「我相信他們會記得我在酒吧里,那天我的廚娘放假,我懶得做飯,就到外面吃。餐廳里人很多,但我注意到史傑夫,當他在七點左右離開時,我跟著他出去,在外面接他上車,以後到午夜,他一直和我在一起。」
里恩凝視著我,想把這些話和我的形象聯繫在一起。他和全城的人都認為我是神聖貞潔的,除了奧丁和高登我曾和他們訂過婚外,從沒男人碰過我。我知道里恩正在回憶很久以前在一次鄉村俱樂部的舞會上,他想在後院里吻我而挨的一耳光,如今我竟親口說曾干過「這樣」的事。
「秋天總是很凄涼,」我小心地用著字眼,「夏末秋初,如果不是高登因車禍死亡的話,我已經和他結婚了。我一直小心謹慎。別那樣看我,里恩!我不是冰塊,不論大家怎麼想,我總是血肉之軀,你能夠了解嗎?」
「當然。」他不安地說,但我知道他並沒有了解。
「史傑夫似乎很可靠,從道聽途說中,我聽到關於他和奧丁的爭吵,我以為他已經離開這城市了。像你說的,他看來高尚、忠誠。」
「比我認為的更好,」里恩同意我的看法,「當然,他必須明白,如果你否認事實的話,沒人會相信他。但他可能以為聾房東是個好借口,免得——」
「免得拖冷若冰霜、難以接近的凱恩小姐下水?」我難過地說。
「安娜,不要自責,」里恩言不由衷地說,「史傑夫在這裡只住幾個月,他不會了解,凱恩家族在這裡代表誠實公正,不論任何代價。」當他想到代價時,他皺起眉頭,露出不悅的神色,我差不多可以看見他不顧一切要保護我的名譽的樣子。
「當然,我們要簽一份口供。不過你可以簡單點,只說你和史傑夫七點離開餐廳,兩人在一起,直到……嗯,讓我們就說,你們從七點到七點半一直在一起,那段時間和兇殺案最有關。我再和皮姆談談,讓他在言論上緩和一些。這一來地方上或許會有微詞,但不用擔心,安娜,在凱恩城,你是受尊敬和愛戴的。有關係的人們會記得高登,他們會原諒你。」
一位速記員記下我的供詞,我簽了字之後,我問里恩可否見見史傑夫。他不太樂意,但還是派人到看守所把人帶來了。
史傑夫小心地進入里恩的辦公室,他貌不驚人,但有一張開朗純樸的臉和充滿智慧的藍眼睛。
「他們說已經有一位證人出面為我作證。」說完,轉頭看到我,他兩眼眯起來說:「凱恩小姐!」
「沒關係,」我向他保證,「我已經告訴檢察官,星期三我接你上車以及我們在一起的事。你自己不親自說,是你錯誤的俠義舉動。」
史傑夫看我很久,然後轉身向里恩,「你是不是相信我啦!」
「坦白說,不相信,」里恩說,「但至少我已向凱恩小姐提過。她已向我說出事實,現在你不用再待在看守所了。」
儘管里恩反對,我還是提議開車送史傑夫去機場。差不多快到機場時,他終於開口說:「你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凱恩小姐。我忍不住在想,在你美麗、冰冷的表面下,是什麼樣的火,那使我希望星期三的晚上真的是和你在一起。而且你也很聰明,檢察官可能被你稚氣的坦白嚇壞了,才悟不到這樣你也為自己找到了不在場的證據。你為什麼要殺奧丁?」
我直視路面,閉口不答。
「當然,認識奧丁,並不愛他。」史傑夫沉思,「傳聞你和他訂過婚,但那已是十五年前的事。為什麼現在才殺他,除非——當然,他們發現他的時候,保險箱開著,你拿走了什麼?凱恩小姐,舊情書?或者你以前不遵守交通規則簽的供認書。」
「照片。」我把車停在機場大樓旁。我說,「五張很清晰的照片,四年前他在我們旅社的房裡拍的。」
「我花了十一年時間才發現奧丁給我點燃的火併未熄滅,只是蓋著灰燼而已。四年前,我們無意中在紐約相遇,我們之間一切又重新燃起。我們情慾火熱,使我別無所求,只要他讓我愛他。他小心地使我們的戀情得以保密,和他在一起我完全不知羞恥。有一年多時間,只要他拿起電話,告訴我時間和地點,他都可以如願,好像我的道德完全麻木了。
「然而,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