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 紅髮俱樂部

〔英國〕亞瑟·柯南·道爾

去年一個秋日,我去拜訪了老友福爾摩斯先生,發現他正與一個非常肥胖、面色紅潤且有一頭火紅頭髮的老人深談。我對我的突然闖入道了歉,正準備退出時,福爾摩斯一把將我拉入房裡,並將我身後的房門關了起來。

「你來再好不過了,親愛的華生。」他熱切地說。

「我怕你正忙著。」

「的確不錯,我是在忙著。」

「那我可以在隔壁房間等一等。」

「完全沒必要。威爾森先生,這位先生是我許多非常成功案子中的同夥及助手,我深信在你的案子中他對我也會極有幫助。」

那位肥胖的先生由椅中半立起身,很快地欠了欠身子以為致意,由他被肥肉包圍的小眼中很快地閃過略帶疑問的一瞥。

「就坐那張長沙發吧。」福爾摩斯邊說邊躺到他的扶手椅中,並將兩手指尖合在一起,這是他在判斷事情時慣有的動作。「華生,我知道你跟我一樣喜歡古怪而異於單調日常生活的事情。由你急切的記載,並且,恕我直言,再加上你對我許多小探案的略略修飾可以顯示出你的喜好。」

「你的許多案子的確讓我深感興趣。」我說。

「你應該記得有一天我曾提到,就是我們討論瑪莉·蘇得蘭小姐所提出的簡單小問題之前,如果想要得到不平常的結果或者特殊的體驗,人必須面對真實的生活,真實的生活遠比任何幻想更具挑戰性。」

「抱歉,這是一個我很懷疑的說法。」

「是嗎?醫生。但是你仍然必須了解我的觀點,否則,我將繼續列舉一系列事實,這些事實將使你的道理不攻自破,然後你就會承認我是對的。現在,這位傑布斯·威爾森先生今早來拜訪我是有足夠的理由,他所敘述的故事,我敢保證是許久以來我所聽到的最奇特的事了。你曾聽我提到過,最奇異、最獨特的事情通常只與較小的犯罪有關而與較大的罪案無關,有時甚至使人懷疑是否真正有人犯了罪。到目前為止,我所聽到的無法使我斷言,目前這個案子是否有犯罪摻雜其中,但是事情的經過絕對是我所聽過的最奇特的事之一。或許,威爾森先生,你願意不嫌麻煩地將事情再重新敘述一次。我請求你不只是因為華生醫生沒有聽到開頭這一段,也是因為這個故事的奇特性質使我急於由你口中得到每一處可能的細節。通常,當我聽到事情經過的一些極微小的徵兆時,我都能從許多記憶中類似的案子那裡得到啟示。到目前為止,我必須承認,這件事情就我所知是完全獨特的。」

那位肥胖的委託人以略帶驕傲的神情挺了挺胸膛,然後從大衣的內口袋裡拿出一張臟而皺的報紙。當他將報紙平攤膝上,頭部前傾瀏覽廣告欄時,我仔細打量了他,並且模仿我的同伴努力想從他的衣著與外表尋得一些線索。

但是,我的審視並沒有得到什麼像樣的結果,我們的訪客從各方面看起來都只是一個普通的英國商人,他極其肥胖,態度誇張而且動作遲緩。他穿了一條頗寬鬆的方格褲,一件不很乾凈的黑色雙排扣、長度及膝的平常外出服,前面沒有扣上紐扣,一件土黃背心,有一條重而廉價的銅錶鏈,並有一塊方形金屬製品掛在上面以為裝飾,一頂磨損了的高帽及一件褪了色的發皺絨領棕色大衣放在他旁邊的椅子上。除了他火紅的頭髮、極端懊惱及不滿的表情之外,我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

福爾摩斯銳利的眼睛馬上領悟到我在做什麼,他注意到我疑問的眼光時,帶笑地搖了搖頭。「除了可以明顯看出他有時做手工方面的事之外,他吸鼻煙,他是共濟會(亦稱為美生會。)的會員,到過中國,最近他寫很多字,其他的我就推論不出來了。」

傑布斯·威爾森先生在椅中驚奇地抬起頭來,食指仍指著報紙,但他的眼睛望向我的同伴。

「你究竟是如何知道所有這些事的?福爾摩斯先生,」他問,「譬如,你是怎麼知道我曾從事手工業?那絕對是真的。因為我最早是船上的木工。」

「你的手,先生。你的右手比左手整整大了一號,你曾常用它,因此肌肉較發達。」

「那麼,吸鼻煙,還有共濟會會員呢?」

「先告訴你我怎麼知道的等於是輕視你的智力,特別是這與你們組織的嚴格規定頗為不符,你戴著有『規矩』徽章(共濟會的標誌。)的胸針。」

「喔,當然,我忘了那個。但是關於寫字怎麼說?」

「還有什麼比這個更明顯?你的右邊袖口足足有五英寸磨得十分光亮,而且左手肘靠桌上的地方更有一塊磨光的地方。」

「那麼中國呢?」

「緊靠你右手腕的魚形圖案刺青只有中國才有。我曾經對刺青圖案做過一些小小研究,而且還寫過有關這方面的文章,染在魚鱗紋上的那種淺紅色是中國特有的。除此之外,我還看見一個中國錢幣掛在你的錶鏈上,事情就更清楚了。」

傑布斯·威爾森先生大聲地笑了起來。「哈,絕對想不到!」他說,「起先我以為你有什麼巧妙方法,現在才知道其實什麼都沒有。」

「我開始覺得,華生,」福爾摩斯說,「我不該加以解釋的。『不了解的事情都是絕妙的』,你知道,如果我如此坦白,我可憐的一點小小聲譽就全被摧毀了。你找不到那則廣告了嗎?威爾森先生。」

「噢,我找到了,」他回答,肥厚紅潤的手指停在廣告欄中間。「就在這裡。所有事情都是由這則廣告引起的。先生,你自己看吧。」我從他手中接過報紙看著。

紅髮俱樂部:

由於美國賓夕法尼亞州黎巴嫩城已故的伊士堪·霍浦金斯的遺贈,現在又有一個空缺使一位俱樂部的會員能每周得到四英鎊薪資,而僅須提供少許的服務。所有身心健全的紅髮男子,年齡在二十一歲以上者都有資格申請。有意者可於星期一上午十一點,親身至弗利特街教皇場七號俱樂部辦公室向鄧肯·羅斯申請。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我看了兩遍這十分古怪的廣告後大聲叫道。

福爾摩斯咯咯笑了,並在椅中扭動起來,這是他興緻高時的慣有動作。「這有些超出常規,不是嗎?」他說,「現在,威爾森先生,從頭告訴我們有關你自己、你的家庭,以及這則廣告對你命運的影響。醫生,你先將報紙及日期記下來。」

「是晨報,一八九〇年四月二十七日,正好兩個月前。」

「很好,那麼,威爾森先生?」

「福爾摩斯先生,就像我剛才跟你講的一樣,」傑布斯·威爾森說著,擦了擦額頭。「我在近市區的薩克斯克堡廣場有一個小當鋪生意,不是什麼大生意,近幾年來僅夠維持我的生活。以前我有兩個助手,但現在只能有一個;這也不是說我有能力僱傭,而是他願意只領一半工資,為的是要學這行生意。」

「這個熱心助人的年輕人叫什麼名字?」福爾摩斯問。

「他的名字是文生·斯波爾丁,他並不年輕,很難說他幾歲。福爾摩斯先生,我不能再求到比他更聰明的助手了;我很清楚他自己能做得更好,而且能賺到我給他的兩倍薪水。但是,如果他自己很滿意,我又何必讓他知道我這個想法呢?」

「不錯,何必呢?你看起來是很幸運,僱到一個低於一般工資的人。這個年代,對僱主來說,這並不是一個十分普遍的現象。我不知道你的助手是否像你講得這麼好。」

「喔,他也有缺點,」威爾森先生說,「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對照相那麼感興趣。他在應該工作時,會拿著照相機,像兔子跑回地洞一樣,突然開溜到地下室去沖洗照片,這是他最大的缺點,但是大致來說他是個良好的工作者,他也沒有什麼惡習。」

「我想他還在你那裡工作吧?」

「是的,先生。他和一個做一些簡單燒煮及清理工作的十四歲女孩是我屋裡僅有的人,我是一個鰥夫,從沒有過孩子。先生,我們三個人過得很平靜;除了維持居住的房子並且按時付清所有賬款外,沒什麼其他活動。

「第一件擾亂我們生活的就是這則廣告。整整八個禮拜以前,斯波爾丁拿著這張報紙到辦公室來,說:

「『我多希望,威爾森先生,我是一個紅頭髮的人。』

「『為什麼?』我問。

「『為什麼,』他說道,『紅髮俱樂部又有一個空缺了,它對任何能得到這個空缺的人都是一筆頗大的財富。據我了解,空缺要比夠資格申請的人還多,因此信託人對這筆錢不知道如何處置才是。如果我的頭髮能變顏色,那麼現在就有這麼好的一個處所等著我走進去。』

「『怎麼說?是怎麼回事?』我問。你知道,福爾摩斯先生,我是一個甚少外出的人,因為我的生意是別人找上門,而我不需要四處找生意,因此我常幾個星期足不出戶,正因為這樣,我對外面的事情知道得很少,任何一點新聞我都很樂意聽到。

「『你從來沒有聽過紅髮男子俱樂部的事嗎?』他睜大眼睛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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