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弗雷克·西蒙內利
我們的車駛過這條路的最後一個拐彎時,天空幾乎沒了亮光。這時,我看見了奎因·安娜醫學院灰石構造的塔樓。七座飽經風雨的大樓在荒蕪的背景下輪廓清晰,拔地而起,呈半圓形圍著一個鋪滿石塊的操場。我原料想這地方的單調氣味,經過三十年之後就不再會令我驚訝了呢。這個校址不過告訴了人們它建於醫療科學發展的最初時期,那段歷史的意義當然並不重大。
我這次來奎因·安娜醫學院是因為收到了一封鄭重其事而又頗有點神秘色彩的來信。那是我的老朋友、老同學托馬斯·普利蓋特寫的。他懇求我立即到奎因·安娜醫學院來一趟,並且別把這次訪問告訴任何人。他沒進一步透露什麼細節,只是保證說他是極鄭重地向我提出這些要求的。自從1904年以後我就沒見過托馬斯——差不多有十年了——那時他捨棄了在倫敦開業的診所到醫學院去接受教授的頭銜。我很了解他,斷定他此次召我不是小事。
我做了些必要的安排,讓一位年輕的同事照看我的病人,便上了午後的火車來到福爾克莫斯。從火車站到校園的最後幾英里路是乘長途汽車,最讓人疲憊不堪。路面坑窪,景色凄涼,鄉村的服務設施毫不讓人感到舒適。長途汽車把我送到主樓跟前。這是校園裡最高的一座建築,它古老的石質結構給人留下深刻印象。我馬上找到院辦公室,希望能在托馬斯下午下班前找到他。秘書的座位上坐著一位面孔冷峻的女總管。她盯著我向她走近,眼光很不友好。
「晚上一律不辦公。」離大老遠她就說,但我已經能聽見了。我送給她我的名片——吉登·夏普,醫學博士。
「我有事要見托馬斯博士。如果可能,為我通告一聲。」
我一說出托馬斯的名字,她的表情立刻變了。她顯得困惑不解,用一種猶疑的語調回答我:
「我恐怕——先生——托馬斯博士不在了。」
「不在?你是說他白天不在?」
「不,先生。他——不在了。」
「我的天啊!」我幾乎控制不了自己。「你用這種口氣說他不在了,這會讓我聯想起最極端的那種事,你或許並不打算這麼表達。」
「格雷厄姆博士也許能幫你點忙。」
「但願如此。」
我隨這女人穿過一條昏暗的走廊。她在一個辦公室的門上敲了幾下,不等迴音便走進去,順手把身後的門關上。她很快又打開門讓我進去。她又回到原先的地方去了。我走進去,站在一個大桌子前,面對坐著的主人。他手裡拿著我的名片。
「我是傑維斯·格雷厄姆。請坐。」他既沒站起身來歡迎我,也沒伸出手來。「夏普博士,對嗎?」他說著,又看了看我的名片。
「對。我是來看托馬斯博士的。坦率地說,格雷厄姆博士,旅程很長,我累極了。如果您能費心指給我托馬斯博士的家,我將萬分感激。」
「這不可能了。」
「您說什麼?」
「托馬斯博士失蹤了。坦率地說,我認為他死了。」這些冷冰冰的詞句和格雷厄姆輕慢無禮的態度噎得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他前天晚上就不見了,」格雷厄姆接著說,「那天他在病理實驗室工作,當他晚上九點還沒回家時,他女兒便派她丈夫到處找他。」
「噢,原來這樣。是他的小女兒詹妮弗,對吧?」我想起了那個曾和她父親一起住在倫敦的漂亮的孩子。
「對。詹妮弗·溫頓。她丈夫詹姆斯·溫頓,是奎因·安娜醫學院的財務總管。托馬斯的住宅與他女兒一家的住宅只隔著一個院子。」
我點頭示意格雷厄姆往下說。
「無論如何,年輕的溫頓沒有在實驗室里找到托馬斯,操場四周也沒有。沒人見他走開。他只是不在了。失蹤了。直到半夜時托馬斯還沒露面。這時溫頓把我叫起來。我是系主任,」格雷厄姆預料到我的提問,加上這一句,「他們以為我或許知道他在哪兒。我通知了警察局。他們進行了徹底檢查,還是一無所獲。」
「溫頓在實驗室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現象嗎?比如掙扎的痕迹。」
「似乎沒有發生搏鬥。留在那兒的唯一一件物品就是托馬斯的眼鏡。他離開眼鏡就近乎瞎子,所以,不可能有意把它留在那兒,或者走時忘記戴上。」
「格雷厄姆博士,您不認為托馬斯已經死了的結論下得早了點嗎?有許多可能——」
「我也覺得有別的可能。校園裡五天前還有人被謀殺了。案子現在還沒破。警察局猜測那起謀殺和托馬斯失蹤之間有聯繫。」
「謀殺!」五天前正是托馬斯給我寫信的前一天。
「我們這兒管魚塘的,一個叫漢克斯的老頭兒。」
「管魚塘的」是一種比喻的稱呼,實際上是醫學院的傭工,專門負責保存屍體,供教學研究使用。干這活相當可怕。必須進到主樓的深處,病理實驗室下面的一間大屋子裡;過去屋裡總有一個敞口的橡木大圓桶,桶里儲備著屍體。桶的內壁用瀝青塗過。桶的直徑有十五英尺,高六英尺。桶里盛滿了黑色的鹽溶液,這是為了延緩腐爛,盡量保證屍體完好。按奎因·安娜醫學院的慣例,每天總要用幾具屍體,於是大桶里便裝有不少於一星期用的屍體。環繞大桶有一條狹窄的走道,僅夠「管魚塘的」站在上面用一支長鉤子打撈屍體。
即使在鹽溶液里浸泡很短的時間,屍體的皮膚也會變成黑灰色,幾乎整個屍體全是黑的。仔細觀察屍體,皮膚迅速變黑就意味著進一步的腐爛,這樣的屍體會被「管魚塘的」提議,立即使用。他還必須保持桶里的鹽水滿到規定的高度,並保證溶液保持一個恰當的濃度。這是一項可怕的工作,惡臭熏天。
「他好像是被木棒打死的,」格雷厄姆解釋道,「一個學生髮現的。」
「警察憑什麼猜測那個『管魚塘的』——是叫漢克斯,對嗎?」
「對,漢克斯。」
「憑什麼猜測那個漢克斯的謀殺案與托馬斯失蹤之間有聯繫?」
「僅僅因為事實,夏普博士。謀殺和失蹤在奎因·安娜醫學院這兒都十分反常。它們在時間上那麼接近,人們不能不把它們想到一塊兒。你同意這樣回答嗎?」
我不打算對這一點表態。我站起來,向格雷厄姆伸出手。「我不想再佔用您的時間了。謝謝。」
格雷厄姆看著我走到門口。「你需要一個地方過夜,夏普博士。我建議你去鮑斯·海德客棧。那兒的住宿條件很不錯,並且,明天一早回福爾克莫斯的長途汽車就停在它門口。如果你不反對,我很樂意讓我的司機送你去那兒。」
「太好了。好吧,謝謝啦。但是——」我在辦公室外面,和格雷厄姆對面站著。走廊燈光很暗,女總管已經走了。「——我不準備明早坐長途汽車回福爾克莫斯。我還沒準備走。」
「哦?」
「我是來看托馬斯的。」
「你恐怕要等很久,博士。」
「希望不太久,格雷厄姆先生。希望不是那樣。」
客棧不大,但相當舒適。第二天早上我步行去溫頓的家,去看望托馬斯的女兒詹妮弗。
時間還早,剛剛八點,我決定先返回校園,許多疑問沒有答案,這是一個好時機,該減少疑問的數目了。
第一個目標是病理實驗室,這據說是人們知道的托馬斯待過的最後一處。門外貼著時間表,上午第一節實驗課是九點半開始,所以我有足夠的時間四處查看。我走進實驗室,裡面只有一個瘦高個兒的小夥子,不到三十歲,金屬邊的眼鏡低低地架在鼻樑上,頭上亂蓬蓬的一堆紅棕色頭髮。他往本子上記數字,我一走近,他便合上本子。他沒有詢問我來幹什麼,倒是用一種超然的好奇心看著我的出現,接著又在顯微鏡下看標本。
「早上好!」
他沒回答。
「我叫吉登·夏普。」我打量著屋子。「我說,三十年來都變了樣了,是吧?」
毫無迴音。我開始感到尷尬。「我在這兒獲得了學位,」我說。「1883年畢業的。」
還是一片安靜。「如果我四處看看,你不會在意吧?」
「為什麼我要在意?」
「我猜也不會,」我笑了,「但有些人對他們認為是領土的地方特別敏感。」
那人聳聳肩,又回到他的本子上。「我不是那種人。」
我四處轉了轉,沒發現任何反常之處,正要離開,格雷厄姆走進了實驗室。我站在離門很遠的角落裡,幾個架子和實驗設備擋住了我。
「布洛姆!」
年輕人抬起頭。他笨拙地掩飾著對格雷厄姆的蔑視。「我沒有任何要對你說的,格雷厄姆。」
「但我們之間還存在著某種聯繫,布洛姆博士。」格雷厄姆臉色通紅,氣得渾身打戰。「你永遠不會,你聽著,永遠不會擁有這兒的使用權,只要我是這兒的系主任。」
「為什麼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