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 黃狗

〔比利時〕喬治·西默農

這是一起十分卑鄙齷齪的案件。我們一到這個位於牟羅茲城附近的村莊就立刻感覺到了。天氣陰沉,雨霧蒙蒙,強勁的西風夾帶著大串雨滴打在我們的身上和臉上。我們二人滿身污泥,我的一隻鞋也突然裂口進水了。

「不錯,各家的窗帘都在晃動!」我低聲嘟囔道。

果然如此。該村沒有火車站,我們從另一個地處山谷、離此七公里的村子下的火車,步行來到這裡。兩個騎自行車的人和一輛馬車超過我們,先行到達。於是我們到來的「通知」就這樣被他們下達了!在我們走過的時候,各家各戶的窗帘都在動。村裡的人們想看個究竟,有的手裡捏著一把玉米,裝著出門餵雞。

沒有人和我們打招呼,他們用充滿懷疑的目光看著我們。

辦理此類案件我已開始有經驗,因而眼前發生的一切並沒有出乎我的預料:緘默與遲疑,拐彎抹角的非難與指責,將說出去的話又收回,尤其是對調查人員的不信任!一種深深的、不可思議的、難以理解和使人泄氣的不信任!

這個村子共有六百名居民,其中三分之二只會說德語或者說是上萊茵河地區的土語。

村裡有兩座教堂,一座屬於新教,教堂的牧師是瑞士人,另一座是天主教堂。

村裡居民之間相互仇恨,彼此的嫉妒達到如此程度,以致叫你覺得全世界的人都可惡,尤其是鄉下人。

如果是在夏天,這個地方可能還是很美麗的。但我們來的時候已是十一月份。高高低低的山丘之間吹著陣陣冷風,天黑得如同扣著個大鍋蓋。冬雨從雲中,從山坡上流淌下來。

「首先聽到的是黃狗的吠叫!」

我記起了這句話,因為這是我們調查時聽到的第一句話。在以後的詢問中始終灌進耳朵里的仍然是這句話。

「什麼黃狗?」

小學老師的辦公室臨時改成審訊室,我們的調查就是在那裡進行的。

見證人是一家農場主的僕人,他焦躁不安地搓著雙手,用一種混雜著法語和德語的語言回答問題。

「黃狗!就是每次聽到的那隻……」

「您把事情經過敘述一遍……」

「我主人一家剛剛睡下……我當時正在穀倉里,穀倉在主人房子後邊一百米的地方,我就睡在那裡……我聽到黃狗叫,幾乎就在同時聽到一聲大喊……我藏到草堆里……只是第二天早晨才……」

g·7(是喬治·西默農的作品《十三個謎》中的偵探的綽號。)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我看得出他和我就剛剛開始的調查已經有了同樣的意見和看法。如同他對我多次說的那樣,與其和最天真的農民打交道,不如和最狡猾的罪犯交手,這個村發生的案子真令人頭疼。

我們調查的每一步都毫無例外地聽到或看到:一雙雙哆哆嗦嗦的手,一個個投向房門的焦慮不安的眼神,說了半句又止住的話,一再提到的黃狗,以及對某種神秘莫測和超自然的東西的暗示,等等。

然而,案件本身並不複雜。在七天之前,一位農場主及其妻子被人用鐵棍打死在自己的房間里。犯罪的目的是盜竊。農場主的僕人,弗朗索瓦,就是我們剛剛盤問過的那位,聽到了聲音,但他卻被嚇得上牙打著下牙在穀倉里熬了一夜。

一個月以前,一件在各個方面都很相似的案件發生在兩公里以外的另一個村子裡。那次的受害人是個老婦人,她自獨生子去服兵役後便獨自一人生活。

隨後,在三個星期之前,又發生了一起兇殺案,這次三人被害,其中還有一個才十三歲的小女孩,更令人髮指的是小姑娘還被糟蹋了。

每次的兇殺案都與一條長毛豎立、吠聲刺耳、眼睛放光的大黃狗有關,每一次人們都會在案發現場附近看到或聽見這條黃狗。

第四起犯罪案件發生在兩個月以前,被害人是一位名叫利貝爾的釘馬掌的。他的鐵匠鋪和住處位於山谷一側村子的入口。自從十年前妻子過世後他獨自一人生活。一天深夜他被一種不同尋常的聲音驚醒。

他在屋裡看到一個黑影。他從床上跳起來,一拳打了過去。可是,他這個力氣非凡的人,卻沒能打倒小偷,結果叫他跑掉了。

但是,利貝爾清清楚楚地看到,一條黃狗如影子一般追隨著那個夜間不速之客……以上這些細節,都是我們從大量的真真假假的種種評論中選擇整理出來的。

沒有一個人的陳述是真切和清晰的,可能只有利貝爾的證言是個例外。利貝爾看上去不像個信神弄鬼的人,他不太可能受什麼黃狗之類的故事的影響。

正如他所說,可能是他超人的力氣才把他從死神那裡救了出來,他雖損失了幾百法郎,卻撿了一條命。

村裡其他人的態度都不能令人滿意,不錯,事態確實非常嚴重。

僅僅幾周就有六人被害,沒有任何跡象,找不到一點蛛絲馬跡!

人們面對的是壞透了的竊賊,他無絲毫的廉恥,無論贓物的大小和多少,殺人連眼都不眨一下。

因此對村民們的小心謹慎,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一到天黑,甚至下午三點他們便關門閉戶了。

只要你敲一下門,你所聽到的便是典型的摘槍拉栓的聲音。

「那麼,當地是否存在著一條黃狗?」

「反正有那麼一條!」

「您看到過它嗎?」

「有人看到過……」

「我問的是在這四起殺人案以外,是否還有人看到過它?」

人們聽不懂,或者是裝作聽不懂,因此不得不將神甫請來做翻譯,但這又使問題複雜化,並且引起新教徒證人的不滿。

這真令人頭痛。因此,g·7不得不請求鎮長將方圓幾十公里以內所有的狗都牽來。

為此不得不同各村負責人接洽,因而發生了一些摩擦和衝突。

終於,到第三天上午,將近四百多條狗被集中到鎮政府門前,一種革命的氣氛籠罩在那裡。

利貝爾是全村人中比較清楚地看到過那條黃狗的人,人們叫他圍著狗繞了一圈。

「沒有。那條狗的毛色不是黃毛狗的黃色,是一種真正的黃色!有那麼點……怎麼說呢?金黃色!」

狗毛的黃色!這樣的形容使我感到十分驚訝。

「喂!」我小聲對g·7說,「您不覺得這條所謂的黃狗純屬殺人兇手的騙局嗎?您不認為這是兇手對本已有些迷信的人的一種震懾手段?以此嚇唬他們,使他們不敢進行反抗?……任何一條狗都可以染成赭黃色……」

他和我想到了一處,我看到他將手伸進那群被集中到一起的動物的毛中,顯然是為了在狗毛里找到點什麼遺留下來的染料。

利貝爾也這樣說:

「那條狗的毛是豎立的……」

我們開始尋找,看哪條狗的毛可以豎起來。我們並不想製造什麼笑料,雖然我們的作法本身有些荒唐可笑。

我們被一張張嚴肅和無法理解的面孔包圍著,幾百雙眼睛死死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人們在等著奇蹟的出現:找出黃狗,擒拿兇手!

這樣的假設不是很有刺激性嗎?或者說使人興奮和刺激神經嗎?

我不相信什麼神奇的超自然事物,但我可以想像出幾個神奇和非凡的人物:一個與眾不同的殺手,一個生活在深山老林、跟著一條神秘莫測的黃狗獨來獨往和凶神惡煞般的強盜。

「您看!這條狗有點像……不過顏色更黃一些……」

利貝爾將一條大體型、與聖貝爾納種雜交的阿爾薩斯牧羊犬指給我們看,這條狗的下唇厚而下垂,顏色淡紅。

狗毛呈橙紅色,不是黃色。牽狗的人非常明顯不很情願回答g·7的問題。

他的職業是伐木工,警方指責說他的大部分收入來自偷獵。他的那間與其說是二十世紀的住宅,還不如說更像茅屋的房子坐落在森林深處。

他和他的老婆以及至少十二個孩子生活在一起,屋內凌亂不堪,無法想像骯髒到何種程度。

生活中倒是需要這樣一種對比,在簡單而神秘的村子外邊,存在著另外一種生活,一種真實而安靜的生活。

就這樣,人們得知這個伐木工名叫佩泰曼,他實際上有兩個妻子,一個是孩子們的母親,而女兒中的老大,並非他的女兒,而是他的姘婦。他的合法妻子接受了這一現實。

幾個小時之後,我們對這個到處是跳蚤、臭蟲的陋室進行搜查,裡邊養著的幾隻貓和烏鴉被嚇得四處亂飛、亂竄。

我們一無所獲,只找到幾個捕捉動物用的套索和一支摺疊式、可放進外衣袋和能射大鉛彈的獵槍。

「黃毛狗!……這簡直成了一場噩夢!……您呢,您難道不是已經開始感到頭疼了嗎?……而我,我覺得如果再在這裡待上一個星期,我不但會相信有什麼黃狗,而且會開始信神信鬼了……甚至無法確切知道,到底是誰看到過或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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