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 藍色的十字架

〔英國〕吉爾伯特·基思·切斯特頓

一天早上,一艘客船抵達哈威奇港,從船艙中像擁出一群蒼蠅似的擁出一群乘客,我們要尾隨的那個男人就在其中。他看上去沒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他頭戴一頂灰色帽子,帽子上纏著淺藍色的飄帶,穿了一件淺灰色外衣,外面套了一件白色背心。他的臉孔膚色很深,蓄著短鬍子。他悠然地吸著煙,誰也不會想到他那件灰色外衣下別著一支裝滿子彈的槍,白背心裡藏著一張拘捕證,灰帽子下面蓋著的是全歐洲最聰明的大腦瓜。他就是沃倫汀,巴黎警察局局長,全世界最能幹的偵探。他正從布魯塞爾前來倫敦,執行本世紀最重大的一次拘捕任務。

此時弗蘭比正在英國。三個國家的警方聯合追蹤這名要犯已有一段時間,從甘特到布魯塞爾,從布魯塞爾又到了荷蘭的胡克。他被認為企圖利用國際教士大會幹一些罪惡勾當。會議即將在倫敦召開。他也許會裝扮成秘書,或者裝扮成其他無關緊要的人混入會場,沃倫汀對此無從猜測。沒人能猜測弗蘭比的詭計。

自從弗蘭比突然停止給世界惹麻煩以後,世界已經有許多年沒出亂子。在他最猖狂的那段歲月里,弗蘭比這個名字在歐洲幾乎家喻戶曉。每天清早人們都可以從報紙上讀到他的犯罪活動。他是個氣力和塊頭都極大的傢伙。傳說他曾把一個法官摔翻在地,一屁股坐在法官的腦袋上,說是要讓法官「清醒清醒」。又傳說他曾兩隻胳膊一邊各挾住一名警察在馬路上逃竄。這些傳說談及的只是他的體力,他的腦瓜也十分精明。他的每次作案都是一篇奇特的故事。他曾經單槍匹馬搶劫了倫敦泰羅林牛奶公司,沒碰一頭奶牛、一輛奶車和一滴牛乳,卻使得上千人從他手中訂購牛奶。他只是玩了一個小花招,把訂戶的奶瓶移到他收過錢的人家門口。在他作過的案子中經常可以見到此類詭計。有一次他深更半夜塗改了一條街上的所有門牌,把一名有錢遊客引入圈套。還有一次他假造了一隻隨時可移走的公共郵筒,豎在城內僻靜處,坐等一些傻瓜把裝錢的信封投入筒內。他反應迅速,動作敏捷,雖然個頭高大,翻窗逾牆的功夫都十分到家。因此,沃倫汀深知,即便發現了弗蘭比,任務也還遠遠沒有結束。

可是怎樣找到弗蘭比呢,光是這一點就令沃倫汀傷透腦筋。

有一點弗蘭比無法掩飾:雖然他擅長於喬裝打扮,但他無法掩飾自己的身高。只要沃倫汀那雙銳眼發現了高個水果商,或者高個士兵,甚至高個女人,他都打算先逮住再說。但是火車上根本沒見到身高類似弗蘭比的人。沃倫汀肯定那傢伙不在這伙乘客當中。除了他自己,只有六名乘客在哈威奇上車。一名矮個鐵路官員去倫敦,三名矮個農民去下兩個站,一名從伊賽克斯來的很矮的寡婦,還有一名從伊賽克斯來的很矮的教士。沃倫汀看清楚這一切後,差點笑了起來。矮教士有一張遲鈍的圓臉,眼睛像北海一樣迷茫,他攜帶了好幾件用棕色紙紮起來的包裹,自己都照管不過來。倫敦召開的世界教士會議像從地球角落裡掘出了些稀有動物似的,從各個偏僻的村莊里掘出了好些這類眼神獃滯的怪人。任何人見到他都會產生憐憫之情。他有一柄大破傘,擱在地板上。他用傻乎乎的口吻對車廂里的每個人解釋說,他得格外小心,因為他的一件棕色紙包內裹著「鑲有藍色石頭」的銀制玩意。他那結結巴巴的伊賽克斯土話和簡單的教士表達方式讓沃倫汀快活了好一陣。車到斯特拉福德站台,那人抱著行李下車,又轉回來拿破傘,這時沃倫汀警覺地意識到,不應該老聽他吹噓銀器,應該注意他與之談話的那些人。沃倫汀一一審視車廂內的乘客,富的或窮的,男的或女的,看看有誰達到6英尺高。弗蘭比身高6英尺再加6英寸。

沃倫汀在倫敦站台下車,確信罪犯就在附近。在到蘇格蘭場安排了必要時的協助事宜後,他開始到大街小巷四處兜圈子。在穿過維多利亞廣場時,他忽然停了下來。這是一座寧靜得有點異常的廣場,在倫敦並不多見。幢幢平頂樓房看上去又富麗又空闊。廣場中央的一堆灌木叢看上去很孤單,像是大洋中的一座孤島。周圍四邊有一邊比其餘三邊要高出許多,像是舞台幕壁,中間有一家餐館。這餐館特別顯眼,一排台階從馬路邊伸向大門。沃倫汀站在淡黃色的門帘前,沉思良久。

沃倫汀是個又樸實又多思的人。他所有精彩的成就都來自耐心的推理和清晰的法蘭西式思考。正因為懂得推理,他同時也懂得推理的局限性。對摩托車一無所知的人才會沒有油也空談開車;對推理一無所知的人才會毫無線索也空談推理。弗蘭比雖然在哈威奇失去蹤跡,但是如果他到了倫敦,便會以某種面目出現:公園裡酣睡的一名高個乞丐或者飯店內的一名高個管理人員。沃倫汀在失去線索後,自有其行動方式。

在這種情況下他相信偶然。一旦他無法進行合理推理,他就小心翼翼地進行不合理的推理。他沒去那些該去的地方,譬如銀行、警察局、會議中心等等,而去了那些不該去的地方。他去敲空無人住的房子,漫無目的地在死胡同和堆滿垃圾的小巷內溜達。他自有其理由為這種奇怪方式進行辯護。他說假如他手頭掌握了罪犯的蛛絲馬跡,這無疑是天底下最蠢的行為。但是如果沒有一絲線索,這種方式就很不錯,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引起追蹤者注意的可疑跡象也會引起被追蹤者的注意。一個人在這兒開始行動有可能導致另一個人在這兒停止行動。通向餐館的台階和餐館異乎尋常的安靜,使沃倫汀產生了奇想。他踏上台階,走進餐館,在一張餐桌前坐下,要了一杯咖啡。在等咖啡的時候,他一直想著弗蘭比。那罪犯喜歡冒險,他可以制訂計畫並將計畫付諸實施。而沃倫汀只能等著瞧,盼望他會走錯一著棋。

沃倫汀把咖啡杯緩緩舉到唇邊,又迅速放下。他嘗到了鹹味。他看著剛才裝過白色顆粒的瓶子,那是一隻糖瓶。他納悶裡面怎麼會是鹽,四處張望,想看看其他餐桌上是否還有類似的瓶子。有,有兩隻裝得滿滿的鹽瓶。也許另有名堂,他抓過來嘗了嘗,裡面是糖。沃倫汀頓覺蹊蹺,環顧餐館四周,想看看是否還有類似把糖放在鹽瓶里又把鹽放在糖瓶里的怪現象。除掉一面白色牆壁上有一兩塊深色印痕之外,整個餐廳顯得潔凈、舒適,沒有什麼異常之處。他拉鈴叫來侍者。

侍者趕緊跑過來,頭髮凌亂,睡眼惺忪。沃倫汀叫侍者嘗嘗糖,看看這是否與這家餐館的聲望名副其實。結果那侍者被嚇醒了。

「你們每天早上都與客人開這種玩笑嗎?」沃倫汀問,「老玩互換糖鹽的遊戲不覺得乏味?」

侍者好容易弄懂了沃倫汀的諷喻,連忙解釋說餐館決無此種企圖,這肯定是件奇怪的疏忽。他拿起糖瓶瞧瞧,又拿起鹽瓶瞧瞧,愈來愈感到驚奇和迷惑。他說了聲抱歉,奔回櫃檯,很快又領著經理一道出來。經理也瞧瞧糖瓶和鹽瓶,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突然那侍者脫口而出:「肯定是那兩個教士!」

「哪兩個教士?」

「就是那兩個把酒潑到牆上的教士。」

「把酒潑到牆上?」沃倫汀驚詫不已。

「就是,就是,」侍者激動地說,用手指著白色牆壁上的深色印痕,「就潑在那!」

沃倫汀用詢問的眼光望著經理,經理詳細地敘述道:

「正是這樣,先生,」經理說,「正是這樣,雖然我弄不明白這樣做是什麼意思。餐館剛剛開門營業,兩個教士就進來喝酒。兩人都很少說話,其中一個付了錢後就走了,另一個動作稍微慢些,花了好幾分鐘整理東西,後來也走了,走之前抓起喝剩一半的杯子,把酒直潑到牆上。我和侍者那陣子都待在裡屋,等我聞聲跑出來看到牆上的酒漬時,餐館內已空無一人。這事當然算不了什麼,但教士做這種事未免太讓人驚訝了。我想追上他們,但他們已經走遠。我遠遠瞥見他們拐進了加斯泰爾斯大街。」

沃倫汀付了錢,頭戴灰帽,手提拐杖,「砰」的一聲在身後關上玻璃門,走進另一條街。即使在這樣興奮的時刻,他的眼神也顯得淡漠沉著。前面一座商店的櫥窗像一道亮光閃進他的眼帘,他走過去瞧了瞧。這是一家水果店,空地上陳放著一堆堆鮮果,上面插著註明品名和價錢的標籤。前面兩堆一堆是橘子,一堆是花生。花生堆上有一張用藍色粉筆寫明的標籤:「上等柑橘,一便士兩個。」柑橘堆上則有一張標籤:「特等花生,每磅四便士。」沃倫汀看著這兩張標籤,心想又碰上怪事了。紅臉店主正瞪著街上發愣,看上去窩了一肚子氣。沃倫汀把他叫過來,提醒他看看價牌標籤。店主一言未發,板著臉掉換了標籤。偵探拄著手杖,再次仔細打量商店,末了,他說:「對不起,我想問你個問題。」

紅臉店主顯得有些敵意。「兩張標籤放錯了位置,」沃倫汀說,「大概是兩名教士玩弄的把戲?一位高個,一位矮個?」

店主的眼睛暴鼓起來,好像要撲上去掐死這位陌生人。他氣呼呼地說:「我不知道你是幹什麼的,你給我轉告他們,如果再來翻我的蘋果,就是教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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