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 芬雀曲街謎案

〔英國〕奧希茲女男爵

角落裡的老人把杯子推到一旁,身子靠向桌子。

「謎案!」他說,「要是調查罪案用了腦筋的話,絕對沒有謎案這回事兒!」

寶莉·波頓訝異地越過報紙的上方望過去,那對嚴厲冷淡,帶有詢問意味的褐色眼睛停駐在他身上。

打從老人拖著腳步走過店裡到她桌子的對面坐下,她就對他不以為然。大理石的桌面上已經擺著她大杯的咖啡(3便士)、麵包和奶油(2便士),和一碟舌肉(6便士)。

這個富麗堂皇的大理石大廳,是知名的無酵母麵包公司在諾福克街的分店,她現在的這個角落、這張桌子以及大廳的特殊景緻,是寶莉自己的角落、桌子與景緻。自從她加入《觀察家晚報》(如果您同意,姑且這樣稱它吧!)工作,成為這個舉世知名、大家稱作「英國新聞界」的一員,從那永難忘懷的光榮日子開始,她總在這兒享用值十一便士的午餐和一便士的日報。

她是個名人,是《觀察家晚報》的波頓小姐。她的名片上印的是:

寶莉·傑·波頓小姐

觀察家晚報社

她訪問過愛倫·泰瑞小姐、馬達加斯加的主教西蒙·希克斯先生,也訪問過警察局局長。最近一次在馬博羅府邸舉辦的花園宴會,她也在……在衣帽間里,這也就是說,她在那兒看到西古咪女士的寬帽、隨你稱作什麼小姐的遮陽帽,還有其他各式各樣新潮、時髦的玩意兒。這些都以「貴族與衣著」的專欄,被詳盡寫人了《觀察家晚報》的晚報版上。

(這篇文章署名的是m·j·b,可在這家每份半便士的大報的檔案里找得著。)是這些理由,也基於其他一些原因,寶莉對角落的老人生氣,同時盡任何一對褐色眼睛之所能,以目光明明白白地告訴了他。

適才寶莉正在看《每日電訊報》的一篇文章,那文章有趣得令人激動。她對它發表的議論是不是給人聽見了?可以確定的是,老人說的話的確是對著她的想法而發。

她看著老人,皺皺眉,然後笑了。《觀察家晚報》的波頓小姐有強烈的幽默感,在英國新聞界里打滾了兩年,這份幽默感還沒被消磨殆盡,何況老人的外貌足以讓人有最暌違的幻想。寶莉心裡想,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蒼白瘦弱的人,發色淺得這樣可笑,還被平平整整地梳齊蓋住頂上一塊明顯的禿斑。他看來羞怯又緊張,不停玩弄手上的一條細繩;他瘦長顫抖的手指把那條細繩結起又解開,做成各種精巧複雜的結。

仔細端詳過這個怪異有趣人物的全身上下後,寶莉親切了些。

「可是,」她這麼說,語調和氣但不失權威,「這也算是消息靈通的報紙了,上面這篇文章可以告訴你,光是去年就有不下六樁罪案讓警察完全亂了頭緒,這些犯案的人至今都還逍遙法外。」

「對不起,」老人溫和地說,「說警方完全沒有謎案,我一點也不敢這樣暗示;我只是說,如果用腦筋來辦案,就不會有謎案了。」

「就連芬雀曲街謎案也一樣,我想。」她諷刺地說。

「最不可能成為謎案的,就是所謂的芬雀曲街謎案。」老人靜靜答道。

過去一年來,那件神秘而被大家稱為芬雀曲街謎案的罪案,早已把每個有思考能力的人攪得一頭霧水。這案子對寶莉造成的迷惑也不小,她深深為之吸引著迷,對這樁案子仔細研究,自己假設推論,不斷思索,還曾經寫過一兩封信給報章雜誌對這件事的各種可能性做假設、辯證、暗示並提出證據,而其他的業餘偵探同好也同樣胸有成竹地提出駁斥。因此,角落裡這個怯生生的人的說法特別讓她惱怒,她於是反唇相譏,絕對要完全擊潰這位自鳴得意的傢伙。

「果真如此,你不把你珍貴的意見提供給我們努力想破案卻亂了方向的警方,真是遺憾哪!」

「說的是。」他的回答倒是幽默得很,「你知道,一方面我懷疑警方不會接受我的看法;另一方面,要是我變得積极參与偵查,我的感情傾向和責任感幾乎總會直接起衝突。我同情的,往往是夠聰明狡猾、可以把整個警方牽著鼻子走的罪犯。」

「我不知道你對這案子記得多少,」他平靜地繼續說,「最開始,這案子當然連我也迷惑了。去年十二月十二日,一個雖然穿得很糟,可是看來絕對過著好日子的女人到蘇格蘭警場報案,她的丈夫威廉·克蕭失蹤了,他沒有職業,顯然也居無定所。有個朋友——一個肥胖,看來滑頭的德國佬陪著她來,他們兩個人所敘述的事情使得警方馬上展開行動。

「事情似乎是這樣的,十二月十日那天,大約是下午三點鐘,卡爾·纓勒,就是那個德國佬,為了討一筆小小的債務去拜訪他的朋友威廉·克蕭,威廉欠他大約十英鎊左右。當他到達威廉在菲往廣場夏洛特街的貧民住處時,他發現威廉·克蕭正處於狂亂興奮的狀態,他的太太卻在哭。纓勒想告訴他自己來訪的目的,可是克蕭大手一揮把他叫到一旁,然後——用他自己的話說——讓他大為震驚,因為克蕭開門見山地要求再借兩英鎊。克蕭說,這筆錢是工具,會讓他和肯在困難中幫助他的朋友快速致富。

「克蕭花了十五分鐘做了含糊其辭的說明,卻發覺謹慎小心的德國佬不為所動,於是決定讓他加入秘密計畫。克蕭說得斬釘截鐵,斷言這個計畫絕對會為他們帶來好幾千英鎊。」

寶莉本能地早已放下了報紙。這個溫和的陌生人,這個神情緊張、有著羞怯而水亮眼睛的人,他獨特的講故事的本領,使得寶莉深深著迷。

「我不知道,」他繼續說,「你記不記得德國佬告訴警察的事?克蕭的太太——搞不好現在是寡婦了——當時也在旁邊加油添醋,補充細節。簡單地說,事情是這樣的:

「大約三十年前,克蕭那時是二十歲,是倫敦某家醫學院的學生。他有個同室的密友,叫做巴可,與他們同住的還有另外一個人。

「這另外一個人,似乎是這樣:有天晚上他帶回來一大筆錢,那是他在賽馬場上贏來的,到了第二天早上卻被發現被殺死在床上。幸好克蕭能夠提出確鑿的不在場證明。他那天晚上在醫院裡值班;巴可卻失蹤了。就是說,對警察而言,他失蹤了,可是卻逃不過他的朋友克蕭的利眼——至少克蕭是這麼說的。巴可聰明地設法逃到了國外,經過各種遷移,最後在東部西伯利亞的符拉迪沃斯托克落腳。在那兒,他以假名梅瑟斯特從事皮毛買賣,積累了可觀的財富。

「現在,請注意,每個人都知道梅瑟斯特是個西伯利亞的百萬富翁,克蕭說他三十年前叫做巴可,還犯過一樁謀殺案。這些都沒被證實過,對吧?我只是在告訴你克蕭在十二月十號,那個難忘的午後告訴他的德國佬朋友和太太的話。

「據他說,梅瑟斯特在一帆風順的生涯里犯了個絕大的錯誤——他曾經四度寫信給他過去的朋友威廉·克蕭。有兩封信和這個案子毫無關聯,因為是二十五年前寫的,而且早被克蕭丟了——這是他自己說的,不過,據克蕭的說法,第一封信是梅瑟斯特,也就是巴可,把殺人得來的錢花光了,而且在紐約窮困潦倒的時候寫的。

「克蕭那時相當富裕,看在老交情的份上,就寄了一張十英鎊的鈔票給他。風水輪流轉,第二封信,克蕭已經開始走下坡路,梅瑟斯特——那時巴可已經改成了這個名字——在信里寄給這位以前的朋友五十英鎊;再以後,據纓勒的推測,克蕭又對梅瑟斯特日益豐滿的荷包多加需索,而且還附帶各種威脅。其實這百萬富翁住得這麼遠,這些威脅根本是徒勞。

「現在到了故事的高潮。克蕭最後猶豫了一陣,終於交給德國佬他聲稱是梅瑟斯特寫來的最後兩封信。這兩封信,如果你還記得,在這個懸疑的謎案里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我這兒兩封都有副本。」

角落裡的老人說著,由一個破舊的小皮夾里拿出一張紙,小心翼翼地攤開,然後開始念:

克蕭君:

你對金錢的荒謬需索完全不當。我已經幫助過你得到你該得到的了。不過,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也因為你曾經在我極度困難時幫助過我,我願意讓你再次利用我的美德。我這裡有個朋友,是個向我買東西的俄國商人,幾天前開始乘著他的遊艇到歐亞的許多港口四處旅行,他邀我陪他遠至英國。我對異邦厭倦了,同時希望在離別三十年後能再次看到祖國,我已經決定接受他的邀請。我不知道我們到達歐洲的確切時間,但我向你保證,等我們一到達某個恰當的港口,我會馬上再寫信給你,約定你來倫敦見我。可是你要記住:如果你的需索大過離譜,我絕不會聽你的,而且記住,我是最最不願屈服於持續不斷而且不正當勒索的人。

你忠實的朋友

法蘭西斯·梅瑟斯特

「第二封信,郵戳顯示是由南安普頓寄出的,」角落裡的老人繼續平靜地說,「而且,奇怪的是,這是克蕭承認梅瑟斯特寄來,唯一他保存著信封、同時又有日期的一封。信很短。」老人說,一面又去看他那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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