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驚魂過山車

〔美國〕斯蒂芬·金

作者按:關於這個故事,我在前言(指作家為自己的短篇小說集《世事無常》所作前言。)中已經談了很多。我說了個你基本可以在任何一個小鎮里都能聽到的故事。另外這個故事和我早年寫的另外一個故事(短篇小說集《夜班》中的「房間里的女人」)相似。我想談的是自己母親臨近死亡時我的感受。在大部分人一生中都要經歷一次,我們必須面對我們所愛的人的死亡這樣一個現實,並藉此投射出我們自己也必須面對死亡的現實。這大概是恐怖小說單一而重要的主題:我們需要化解只能靠充滿希望的想像來理解的玄秘。

我從來沒有把這個故事告訴任何人,也從未想過要告訴別人,倒不是因為我怕別人不相信,而是感到慚愧。因為它是我的秘密,說出來就貶低了自己及故事本身,顯得更渺小,更平淡,還不如野營輔導員在熄燈前給孩子們講的鬼故事。我也害怕如果講出來,親耳聽見,可能會連自己都開始不相信。但自從我母親過世後,我一直無法安睡。一合上眼,往事歷歷重現,我驚顫著徹底清醒過來,打開床邊的燈,心中的往事卻遁散了許多。你可曾注意夜晚里黑影幢幢,甚至開了燈還是如此,而長長的黑影可能就是心中縈繞的往事,無論是哪種心事。

那時候我還是緬因大學三年級的學生,有一天,麥考蒂夫人打電話告訴我說我媽媽中風了。父親死得早,當時我還小,無法記住他的模樣,母親只有我一個孩子,所以我和母親——阿蘭·帕克和珍尼·帕克——在這個世界上相依為命。住在街那頭的麥考蒂夫人打電話到我的四人集體宿舍來。她是從我家的冰箱上的磁貼板上知道我宿舍的電話號碼的,那是我媽媽貼在上面的。

「她的病發作了。」她用拖腔拉調的北方口音說,「剛好是在餐館裡。你就不要急匆匆地趕來了。醫生說還好,她依然清醒,還能說話。」

「啊,可她要不要緊?」我問,盡量使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甚至顯得輕鬆,但心卻狂跳起來,宿舍忽然變得燥熱了。只有我一個人在宿舍,因為是周三,我的舍友一整天都有課。

「哦,她對我說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告訴你,但別嚇著你。想得相當周到,你說是嗎?」

「是的。」我當然嚇著了。當有人打電話給你說你母親從工作的地方被急救車送到醫院時,你的感受會怎樣。

「她告訴你,就待在那裡安心讀書,到周末再說。還說,如果課不緊,也可以來。」

當然馬上就去,不然就沒有機會見面了。我母親躺在南方160公里外醫院的病床上,可能快死了,我怎能還待在這破爛不堪的、充滿啤酒味的宿舍里。

「你媽她還年輕。」麥考蒂夫人說,「只是這幾年,乾的活太重,得了高血壓,加上又吸煙,看來她不得不戒煙了。」

可我認為她不會戒煙,無論病有沒有發作,她嗜煙這點我很清楚。我謝了麥考蒂夫人。

「我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你。」她說,「阿蘭,那麼你什麼時候來,周日嗎?」她的語氣中透著一絲狡黠,似乎知道我會去。

我望著窗外,美麗的金秋十月的午後,這片新英格蘭湛藍天空下的樹林,金黃的樹葉飄落在彌爾大街上。我瞥了下表,3點20分。電話鈴響起時,我正準備離開宿舍去上4點開始的哲學討論課。

「你開玩笑吧?」我反問,「我今晚就到那兒。」

她笑起來,笑聲乾涸而略帶嘶啞。麥考蒂夫人總是對戒煙、她自己和她的威斯頓牌香煙津津樂道。「真是好孩子,你直接到醫院,是嗎?然後再開車回家?」

「是,我想是這樣。」我回答。我想就沒有必要告訴麥考蒂夫人我的車的傳動裝置壞了,哪兒都開不了,只能開出停車場的車道。我將搭便車去路易斯頓鎮的醫院。如果不太晚,從醫院出來後我就回哈羅鎮的家中。如果太晚了,我只好在醫院的長椅上打個盹了,或坐在街邊的長凳上,頭倚著可樂販售機打盹。反正這不是第一次搭便車回家了。

「你家門的鑰匙肯定在紅色的手推車下面。」她說,「你知道我指哪兒,對嗎?」

「知道。」我母親放了一輛紅色的手推車在屋後的小棚屋門邊,是用來種花的,到了夏天小棚屋裡開滿鮮花。聽著麥考蒂夫人的電話,我可以想像在哈羅鎮的家,我從小在那裡長大的小屋,夕陽西下後無人開燈,今晚將陷入黑暗之中。麥考蒂夫人說我媽還年輕,但對於才21歲的我來說,48歲似乎已經很老了。

「小心點,阿蘭,別開快車。」

我的車速,當然是由我搭乘的車的司機決定,我希望不論司機是誰,最好像逃離地獄般開得快快的。我所關心的只是要儘快到達緬因中部醫療中心。但沒有理由讓麥考蒂夫人替我擔心。於是我說:「不會的,多謝了。」

「很好。」她說,「你媽就會好起來的,看到你她一定說不出有多高興呢。」

我掛上電話,草草地寫了張便條,說明了發生的事及我的去向。我請一個比較負責的舍友,赫科特·帕斯摩爾,幫我打電話給輔導員請他告訴我的任課教師我缺課的原因,這樣我才不會挨批,因為有兩三個老師最恨逃課。然後我塞了幾件要換的衣服到背包里,再加上一本卷了邊的《哲學入門》,一頭直奔出去。我將拉下下周的課,還好所上的課程我學得不錯。

當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讓我的世界觀發生了巨變,似乎哲學課本上的觀點對它都不適用。我漸漸看清了人世的真諦,一個人洞察世事而沒有哪本書能解釋清楚,我想有時只有忘卻才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如果能忘卻的話。

從在奧羅諾的緬因大學到安得羅瑟金郡的路易斯頓鎮有190多公里,最快的路是走i-95收費高速公路,但如果搭便車,這路就不好走了。州警察總愛在這條路上驅趕搭車的人,甚至只站在公路的坡面上他們也會趕。如果被同一個警察抓到兩次,他還會開單罰你。所以,我只好從68號高速公路走,這條路從本格開始向西南蜿蜒,還是蠻好走的。只要你看起來不像個地地道道的神經病,就很容易搭上車,大多時候也沒有警察管。我搭上的第一輛車是由一個鬱悶的保險經紀人開的,他把我載到了紐波特。我在68號公路和2號公路的交接處等了20分鐘左右,又搭上了一位老紳士開的車,他要去波多依漢。他一邊開車一邊抓褲襠,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那裡竄來竄去。

「我妻子總是提醒我,如果我還喜歡載搭便車的人,可能就會被人在背後插上一刀,橫屍水溝。」他說,「可當我看到一個年輕人站在路邊攔車時,就不由得想起自己年輕的歲月,我也曾伸出手豎起拇指攔車(伸出手豎起拇指,在美國如要搭便車,只需在路邊伸出手豎起拇指,開車的人就知道了。),也搭上了車。現在,她都死了四年了,我還活著,還是開著這輛老道奇車,我很想念她。」他急切地抓向襠部。

「孩子,你去哪兒?」他問道。我告訴他去路易斯頓鎮以及原因。

「真可怕,」他說,「你母親,我很難過。」他的同情強烈而真摯,使我感動得眼角都潮濕了,我眨著眼睛把眼淚收回去。此時我不想在這老頭的舊車裡哭出來,因為車身顫動顛簸,還有一股刺鼻的尿臊味。

「打電話告訴我的麥考蒂夫人說我媽的病不太嚴重,她還年輕,只有48歲。」

「還年輕!可她病了!」他真的感到難過,又抓住了他那綠色褲子松垮的襠部,用爪子般的手猛拽那尺寸過大的褲襠。「突發的病總是很嚴重的,孩子,如果不是答應我哥哥拉爾夫送他到在蓋茨的護理醫院的話,我會送你去緬因中部醫療中心,一直送到門口。他妻子在那兒,她得了那種健忘病,我忘記了名字,想不起來它到底叫什麼來著。安得森氏病或安文累氏病或其他像這樣的名字。」

「安茲海蒙氏病(安茲海蒙氏病,早老性痴呆症。)。」我說。

「啊,可能我自己都得了這種病,我真他媽的一定要送你去。」

「你不必這麼做,」我連忙說,「在蓋茨鎮很容易搭上便車的。」

「你母親還年輕,」他說,「可她中風了,只有48歲。」他抓向松垮的褲襠。

「該死的疝帶。」他叫罵著,然後又笑起來,笑聲絕望而令人感到好笑。

「該死的疝氣。孩子,我告訴你,如果你只是等待,所做的努力就會煙消雲散。你做的事最終都有報應。但像現在這樣,你放下一切事去看她,就是個好孩子。」

「她是個好母親。」我說著,感到眼淚再次湧上來。我想家的念頭從來不強烈,除了在我離家上大學的頭個星期有點想之外。而此時我卻很想家,在這個世上只有我和她,沒有其他較親的親戚了。我無法想像沒有媽媽的生活,麥考蒂夫人說不太嚴重。中風了,但真的不太嚴重?最好那老太婆說的是真的,我希望她說的是真的。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車速並不是我所希望的那麼快。那老頭的車速穩定在每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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