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失蹤的人們

〔美國〕傑克·芬尼

就當那是一家普普通通的旅行社走進去,我在酒吧間遇到的那個陌生人這樣對我說。問幾個普普通通的問題——你的旅遊設想啦,假期啦,諸如此類。然後稍微暗示一下那本小冊子,但是切記不可直接提起,等他拿出來。假如他不拿,你就儘可能把這事忘掉,因為你永遠也不可能見到,你不合適,就這麼回事。假如你直接問起,他就會望著你,彷彿根本就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

我在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複述這些話,可是晚上喝過啤酒後有可能記得的事到了早上就變得模模糊糊啦,況且這個清早還下著雨呢。我覺得自己像個大傻瓜,一家一家地去尋找那個記在腦子裡的門牌號。這時正值中午,在凄風冷雨的紐約西42街,像周圍半數的人一樣,我一手扶住帽檐,身披軍用防水短上衣,縮著腦袋在斜落的雨點中疾走,而世界卻是那樣灰暗而真實。這就是絕望。

反正我不知道去看那本小冊子的我究竟是誰,甚至是否真有那麼一個我?叫什麼名字?我這樣問自己,好像已經在被人訊問。我叫查理·艾威爾,是個小夥子,在銀行工作,當出納員。我不喜歡這個差事,掙不到幾個錢,以後也永遠掙不到。我在紐約已經待了三年多,沒結識幾個朋友。真他媽的活見鬼,沒什麼可說的——看的電影比想看的還要多,書也他媽的讀得太多,一想到要一個人在餐館裡吃飯就心煩。我的長相、才能和頭腦都屬一般。這些合乎你們的要求嗎?我夠格嗎?

我找到了這個地方,200棟的地址,是一座假裝很現代的舊式建築物,破破爛爛,早已過時,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卻又無處躲藏。這類玩意兒在紐約多著哪,特別是在第5街西段。

我推開通向狹長走廊的銅框玻璃門,走廊上鋪著剛剛擦洗過的骯髒的瓷磚;漆成綠色的牆壁因為修補過而顯得凹凸不平;一個金屬架上掛著一塊指示牌——黑底鑲著白色的賽璐珞字母。有大約20個名字,在第二欄我找到了「艾克米旅行社」,在「艾爾油印社」和「艾賈克斯供應社」之間。我摁了老式鐵欄電梯旁的電鈴,電鈴在通道里發出尖聲怪叫,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之後,響起一陣哐當聲,接著沉重的鏈條轟隆轟隆緩緩朝我降下來。我差點轉身就想逃——簡直就像瘋人院。

不過樓上的艾克米辦公室倒與整座建築物的風格不大一樣。我推開毛玻璃門走了進去,寬敞的房間明亮而整潔,亮著日光燈。雙層玻璃窗旁的櫃檯後面,站著一位個頭高高、神情嚴肅的灰發男人,耳朵上架著一隻話筒。他瞟了我一眼,點頭示意我進去。我的心怦怦亂跳起來——他與描述中的那個人十分吻合。

「對,聯合航空公司,」他對話筒說,「航班,」——他瞅了瞅玻璃面櫃檯上的一頁紙——「七—呃一三,我建議你提前40分鐘辦理手續。」

我站在他面前等著,倚著櫃檯四下看了看。他就是那個人,沒錯,除此之外這是一家普普通通的旅行社:牆上貼著五幅色彩艷麗的招貼畫,金屬架上掛著各色小冊子,櫃檯的玻璃板下壓著印好的時刻表。它看起來就這麼個破樣子,沒什麼不同尋常之處,我心想。我再次感到自己像個傻瓜蛋。

「能為你效勞嗎?」櫃檯後的那個高個子灰發男人朝我微微一笑,將話筒放回原位。我忽然感到極度緊張。

「是的。」為了拖時間,我開始解開雨衣的紐扣。我抬頭又看了他一眼,然後說道:「我想——旅遊。」你這個笨蛋,太急了,我告誡自己,要耐心!我慌忙抬頭想看看對方有什麼反應,可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嗯,有許多地方可以去。」他彬彬有禮地回答,從櫃檯下面拿出一本細長的小冊子,放在玻璃檯面上,將正面掉向我。「飛向布宜諾斯艾利斯——另一個世界!」封面上端用淺綠色的兩行字母這樣寫道。

我有禮貌地看了一段時間。上面一架銀色的巨型飛機在夜間飛臨一座港口上空,水面泛著月光,遠方群山逶迤。然後我搖了搖頭。我不敢說話,生怕說錯什麼。

「更清靜些的地方?」他又取出另一本小冊子:古樹參天,滿目蕭瑟,斜陽穿過樹杈灑向草坪——「緬因州的處女森林,可經由波(士頓)—緬(因)線前往。或者,」——他拿出了第三本小冊子擱在玻璃檯面上——「去百慕大現在正是時候。」上面寫道:「百慕大,新世紀的古典田園。」

我決定冒冒險。「不,」我搖搖頭說,「我要尋找的是個永恆的地方,一個可以定居和生活的嶄新的地方。」我注視著他的雙眼,「在我的餘生。」說完後我感到極度緊張,又想找條退路。

可是他只是快活地一笑,說道:「真不知道該如何給您出主意。」他前傾身體,雙肘支在櫃檯上,兩手絞握在一起。我可以對他寄予希望,他的姿態表明了這一點。「你尋找什麼?想要什麼?」

我止住呼吸,脫口而出:「逃離。」

「逃離什麼?」

「呃……」我略微猶豫:我以前從未用文字表達過。「逃離紐約,可以這樣說吧。或者說城市。逃離煩躁。逃離恐懼。逃離在報紙上讀到的一切。還有孤獨。」

我知道自己已經說得夠多了,但是一時無法自制,話語如江水滔滔湧出。「逃離自己不想做又不得不做的事和過度的享樂。逃離僅僅為了活著而虛度的光陰。總之,逃離生活本身——它今天的模樣。」我盯著他,又輕聲補上一句:「逃離這個世界。」

他抬頭看著我,兩眼不帶任何虛假審視我的臉,我心想他馬上就會搖搖頭說:「先生,你最好去找個醫生看看。」但他並沒有這樣做。他仍舊看著我,目光這回集中在我的額頭上。他個兒很高,灰發拳曲,線條分明的臉孔顯示出機智和溫和,純粹一副牧師的神態,慈父的神態。

他下移目光,直視我的雙眼乃至眼底;審視我的嘴、下巴和下齶的輪廓,我忽然意識到,他毫不費力地在一剎那間了解到了我的許多東西,比我自己知道的還多。他忽然笑了,雙肘支在櫃檯上,一隻手握住另一隻攥成拳頭的手,一邊輕輕揉,一邊說:「喜歡人嗎?說老實話。我猜你不喜歡。」

「對。我很難放鬆自己,很難結交朋友。」我說。

他嚴肅地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你認為自己是個有理智的人嗎?」

「我想是。我認為是。」我聳聳雙肩。

「為什麼?」

我無奈地笑了笑,這個問題的確不好回答。「怎麼說呢——至少當我失去理智的時候,我總會感到歉意。」

他冷冷一笑,琢磨了一會兒,然後不以為然地面露笑容,好像準備說出一個不太文雅的笑話。「你瞧,」他漫不經心地說,「我們這兒偶然會有一些像你這樣的人來。為此我們準備了一本小冊子……」

我大氣不敢出。這正是我被告知如果他認為我合適就會說的話。

「……我們都已經把它印出來了,只為自己找樂子,明白嗎?偶爾也提供給一些像你這樣的顧客。因此我得提醒你,如果你感興趣的話,就在這兒看。此事我們不願聲張。」

我誠惶誠恐地說:「我感興趣。」

他伸手到櫃檯下面,摸出一本細長的小冊子,開本和其他幾本一樣,放在玻璃檯面上,朝向我。

我望著它,用手指尖把它撥近,生恐碰到它。封面深藍色,像是夜空,上端印著一行白色的標題:「到迷人的凡納(此處凡納為一虛構地名,字母拼寫與法國科幻作家凡爾納(1828—1905)的名字僅一字之差。)旅遊去!」藍色的封面點綴著小白點——群星——左下角有一個圓球,大概是地球,纏繞著層層雲絮。而在右上角,剛好在凡納二字的下方,有一顆格外燦爛的星星,光芒四射,如同聖誕卡上的那種星。封面底端一行字橫穿而過:「羅曼蒂克的凡納,生活理應如此。」這行字旁邊有一個小箭頭,示意繼續往下翻。

我繼續往下翻,裡面的內容與其他的旅遊小冊子極為相似——圖片和說明,只不過這一本介紹的是「凡納」,而不是巴黎、羅馬或巴哈馬(巴哈馬群島,位於加勒比海北部,為著名旅遊度假勝地。)。小冊子印製精美,圖片逼真,我的意思是說,你看過彩色立體照片嗎,就是那種效果,而且比那種照片更清晰。在其中的一幅畫片上,可以看清草葉上閃亮的露珠,濕漉漉的。在另一幅上面,一段樹榦似乎凸出畫面,是可以假亂真,用手摸上去方才相信那是光滑的紙頁,而非粗糙的樹皮。第三幅畫片上那些縮小的面孔,則簡直就隨時可能張口說話,瞳孔明亮,朱唇濕潤,肌膚柔嫩;在你凝視的時候,你感到那些人隨時都可能活動起來。

我仔細觀看一幅大幅通欄圖片。畫面好像是從山頂拍攝的,地面自腳下向一條幽谷延伸,隨後重又升高,消失於另外一側。兩座山的斜坡都被密林覆蓋,色彩無比鮮艷;碧綠莊嚴的樹木漫向地平線,你只要一看見這樣的密林,就能確信它是處女森林,從未被誰染指過。遠方的低凹處,淌著一汪清泉,跟天空一樣澄澈而湛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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