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寂靜的雪,神秘的雪

〔美國〕康拉德·艾肯

它為什麼會發生,它為什麼偏偏會在它發生的那個時間發生,這點他根本就不可能說清楚;或許,甚至他還沒來得及問上一句為什麼,它就發生了。這個東西本身就是個奧秘,是一些被小心翼翼藏匿起來,不讓父母知道的東西;而它所帶來的絕大部分美妙的感受恰恰就來源於此。它就像是偷偷裝在口袋裡的某個特別漂亮的東西一樣——一張罕見的郵票,一枚古錢,一些在公園小徑發現的被踩變形的金鏈,一小塊瑪瑙,一個有著特別斑點或條紋的與眾不同的貝殼——就好像這些東西一樣,他隨時隨地都帶著一種新鮮的,持久的並且與日俱增的擁有的美妙感受。它帶來的不僅僅是一種擁有的感受——還有一種被保護的感受。就好像他的秘密給了他一個堡壘、一面牆,使他可以逃避現實,進入一個與世隔絕的仙境。這幾乎是他關注到它的第一件事——不管那件事本身多奇怪——並且現在它又是這樣,就在他坐在教室里的時候,它第五十次發生了。這半個小時正好是地理課。布爾小姐正用一根指頭慢慢地旋轉擺在講桌上的那個地球儀。那黃色的綠色的大陸轉過去又轉過來,學生們也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回答問題,現在坐在他前排的一個名叫狄德莉的小姑娘正在回答問題,她脖子上的痣長得極其有意思,它們幾乎就跟北斗七星一個模樣。她正站在那裡跟布爾小姐講赤道就是地球儀正中間的那條線。

布爾小姐的臉老老的灰灰的很和藹,兩頰邊垂著幾個硬硬的髮捲,她的眼睛在那厚厚的玻璃鏡片後來回地梭動,一閃一閃的,就跟小魚游過一樣,她的眉頭極為有趣地皺著。

「啊!我明白了。地球系著腰帶。或者是有人給它畫了一道圈!」

「噢,不是的——不是那麼回事——我是說——」

這時整個教室里響起了一陣哄堂大笑,不過,他卻沒有笑,或者說沒有受到多大的影響。他正在注意地球儀上大西洋和北冰洋的範圍,當然了,它們都是白色的。布爾小姐現在正在給他們講回歸線、叢林、赤道附近濕熱的沼澤,那些地方的鳥、蝴蝶,甚至還有蛇,那都是活的珠寶。就在他聽這些東西的時候,隨著一點努力,他早已將他的秘密放在了他自己和那些話語中間。真的是努力的結果嗎?努力意味著有意去做,做的可能還是一些本身不太願意乾的事;而這卻清清楚楚是一種快樂,並且幾乎是自動出現的。他所要做的就是去想那個早晨,第一個早晨,接著再想其他的——但是它簡單得可笑!它也就是那麼一點點。它什麼都不是,只是一種念頭——這也正是它變得如此精彩,如此持久的原因,而且也是它神秘的原因——一個愉悅的念頭,這可以肯定,但同時,又很可笑地顯現出了愚蠢。然而,耳朵里聽著布爾小姐講課(這時她已經開始講北溫帶了)的同時,他從從容容地將思緒牽回了第一個早晨。

那只是在他醒來後的那麼一小會——或許就是剛醒過來的那一瞬間。但是那真的就是某個確切的瞬間嗎?是有人一下子忽然醒過來?還是說它是逐漸來到的?但是不管怎麼樣,那是在他伸著懶腰,打著哈欠,賴在被窩裡(在十二月份的早晨,這是最舒服不過的了)的時候發生的。突然之中,沒有任何原因,他想起了郵差,他記得那個郵差。或許再沒有比這更奇怪的事了。不過畢竟是他幾乎每天早晨都會聽到郵差的腳步——當他還在那用鵝卵石鋪的街道的頂頭時,那沉重的靴子踩踏地面的腳步聲就會遠遠地傳來,接下來,那聲音就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還有敲門聲,每個門上的兩下敲門聲,和一次又一次反反覆復穿過街道的聲音,到最後他那笨重的腳步就會穿過那道門,然後傳來震得整個屋子都在搖晃的沉重的敲門聲。

(布爾小姐正在說「北美和西伯利亞廣袤的小麥生產區。」狄德莉的左手有那麼一會橫在脖子後。)但是在這個特別的早晨,第一個早晨,就在他閉著眼躺在那裡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回事,他開始有意無意地等待那個郵差。他期待聽到拐角處傳來郵差的腳步聲。這真是有意思——他從來沒這麼干過。郵差一直沒有出現。他再也沒有出現——再也沒有在拐角出現。當他終於聽到腳步聲的時候,他早就走到了坡下,到了第一間屋子(這點他很肯定);雖然如此,那腳步聲還是有點怪怪的,與以往不同——它們變得柔和多了,它們也變得模糊而難於分辨了;雖然節奏還跟以往一樣,但是它表達了新的東西——它表達出了安寧、遙遠、寒冷還有睡意。不過他立即就明白了那是怎麼回事——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晚上下雪了,就像在所有的冬季他所盼望的那樣;就是雪讓郵差的腳步聲細不可聞,到最後也還是很模糊。就是如此!多麼令人高興啊!可能現在外頭還在下著雪呢——今天將是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雪花在大街上飛舞,在那些老房子前飛舞,輕輕的,靜靜的,拐角的圓石間開始出現了一片又一片三角形的積雪,一陣風吹來雪花就紛紛堆積在牆角;今天一整天都將會是這樣,雪會積得越來越厚,外面也會越來越靜。

(布爾小姐正在講「常年積雪的土地」。)

每次這種時候,當然了(當他躺在床上的時候),他都是閉著眼睛,聽那個郵差逐步走近,聽著他腳下打著滑重重地踩在被雪覆蓋著的圓石上的模糊的腳步聲;並且所有其他的聲音——兩下敲門聲,一兩聲從遠處傳來的冷冷的聲音,一隻鍾輕柔地響著,那聲音就好像來自冰層之下——都好像有一種淡淡的抽象的意味,好像是從現實中抽象出來的——好像所有的東西都被雪隔離了一樣。但是最後,當他很高興地睜開雙眼往窗外看的時候,看到的並不是他所期待的景象,他看到的是屋頂上燦爛的陽光;驚訝之中,他跳下床,往街道上看,結果看到的也不是期待中的景象,他看到的就是一些光亮的鵝卵石。

奇怪的是,這個怪異的事情所帶來的效應——此後每天早晨,他都會感覺到雪在他周圍飛舞,在他和現實世界之間,有一道神秘的雪幕。如果他沒有夢到過這樣的事情——他又怎麼可能在醒著的時候夢到它呢?——還有什麼其他理由能夠解釋它呢?不管怎麼樣,他的幻想已經真實得影響到他整個的行為了。現在他也不記得,到底是在哪一次他媽媽開始注意到他古怪的舉止,是第一次還是第二次——抑或是第三次?

「可是親愛的,」——她在早餐桌上說道——「你到底怎麼啦?你好像就沒有聽……」

從那以後,這種事情就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

(布爾小姐現在正在問有誰知道地理北極和地磁北極的區別。狄德莉舉起了她那閃著棕色光芒的手,他能看到她手指根部四個微微下凹的小坑。)或許既不是第二次也不是第三次——甚至也不是第四次和第五次。他怎麼能肯定呢?他怎麼能肯定那種愉悅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呢?到底是從什麼時候真正開始的呢?那時間間隔也不是很清楚……他所知道的一切就是,那就是在某一次——或許是第二天,或許是第六天——他注意到那雪出現得更明顯,聲音也更清晰;而與此同時,郵差的腳步聲則愈發的模糊。他不僅不能聽到拐角處的腳步,甚至郵差到了第一間屋子他也聽不見。在第一間房子之後,他才聽見郵差的腳步聲;然後,幾天後,到過了第二間屋子之後才能聽見;再過幾天後,就要等到過了第三間。慢慢地,慢慢地,雪越來越大,飛舞之聲也越來越大,街上那些圓石也越來越模糊了。然而每天早上,在他細細地聆聽之後,走到窗口前,他就會發現屋頂和街道依舊是光光如也,沒有任何改變。然而這卻恰恰是他所期望的。它就是那讓他高興的東西,是對他進行報答的東西:那是他一個人獨有的,不屬於別的任何人。沒有誰知道,就算是他的父母也都不了解。窗外依舊是光光的鵝卵石,而在這裡,在他的心裡,全都是雪。雪一天比一天大起來,整個世界也一天比一天模糊,所有醜陋的東西全部都被遮掩起來了,另外郵差的腳步也一天一天地變得細微。

「可是親愛的,」——她在午餐桌上說道——「你怎麼啦?人家跟你說話你好像根本就不聽。我這是第三次讓你給我遞盤子了。」

他該如何跟他母親或者父親解釋呢?當然了,他什麼也沒說:一聲不吭。他只是尷尬地笑了笑,裝作有一點不好意思,一點歉意,然後突然裝作對某件事或某句話恍然大悟,甚至還表示出一絲興趣。貓整晚都待在外面。他左邊的臉頰很奇怪地腫了起來——或許有誰打了他一拳,或許是被石子打中了。肯普頓夫人可能來了,也可能沒有來喝茶。房子將被清掃,日期是在星期三而不是通常的星期天。他父母將會為他裝一盞新燈——或許就是因為眼睛太疲勞,他才會經常發獃——說這話的時候,他媽媽一邊笑眯眯地盯著他,手上還一邊在干著活。一盞新燈?一盞新燈。是,媽媽,不,媽媽,是,媽媽。學習還是那樣有條不紊地進行。幾何太簡單,歷史太乏味。地理則很有趣——特別是它能帶你去北極。為什麼是北極?噢,嗯,當探險家很有意思。那將是另一個皮爾里或者斯科特或者沙克爾頓(這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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