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蒂莫特思叔叔的真面目

〔比利時〕讓·雷

此人的言行並不出人意表,更無神秘可言,因此,大家既愛他,尊敬他,又瞧不起他。

——奧斯卡·帕尼扎《黃昏幻影》

我的叔叔蒂莫特思·弗什維爾神經質地揉著圓帽的流蘇,一晚上第六次叫道:

「不同意!帕特威先生,我們不同意!」

嬸母索弗蘿妮亞的毛線針在蘋果綠罩子的燈下跳著鐵腳小步舞,金絲雀西普中斷了它的顫音,用力刮著鳥籠銀白色的細鐵條;十一月的風在屋外嗚咽。

「迪克,」嬸母說,一面嚴厲地瞪了我一眼,「迪克,親愛的孩子,我希望你讀的不是一本壞書。」

「是柯爾律治(柯爾律治(1772—1834),英國詩人,下文中的《古舟子詠》為他的詩歌名篇。)詩集。」我不高興地回答,因為我煩得要死。

「這是本有益的讀物,」叔叔蒂姆(蒂姆是蒂莫特思的愛稱。)插嘴說。「我年輕的時候朗誦過這位可敬作者的《古舟子詠》,而且大獲成功。」

「蒂莫特思,你工作時別分心。」嬸母說。

「說得對,我的朋友,」親愛的人承認,「這件工作確實很重要。你知道嗎?那位名叫塞繆爾·帕特威的大鬍子笨蛋,打算在今年的旅遊年鑒上發表下面這篇文章:

「……斯塔法島位於北緯五十七度,離瑪爾島十六海里,屬南赫布里底群島,以著名的芬加爾岩洞,即會唱歌的岩洞遐邇聞名……

「到此為止,我是完全同意的……不,我有條意見:稱『悅耳岩洞』更合適,更準確。

「一七七二年以前,沒有人到過這座偏僻可怕的海島。第一位登島者的榮耀歸於喬絮亞·班克斯,他是庫克的一位夥伴,對斯塔法島做過準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

「噢!帕特威先生,到這裡我就要提抗議了。一七六八年,一位口碑極好的海員登上斯塔法島,在島上待了整整三天,做了十分細緻的勘察。這位正直的人名叫愛德華胡賽姆·弗什維爾。」

「一名海盜!」嬸母嘟噥了一句。

「對不起,我的朋友,是私掠船船長,他攜帶著一封有國王陛下封印的信,他的船『紅帆號』掛著王國的旗幟。但是,海盜也好,私掠船船長也好,這位身後留下好名聲的高祖是個勇敢的探險家,那個愣頭愣腦的帕特威授予喬絮亞·班克斯——讓這個俗氣的名字見鬼去吧——榮譽是屬於他的:他第一個踏上了斯塔法島令人生畏的土地,誰願意聽我講,我就拿出證據來向他證明這一點。」

風勢愈來愈猛,吹得百葉窗嘩啦嘩啦地響;西普停止搔刮鳥籠,開始狂怒地清理食槽,小米粒一陣雨似地落在嬸母的毛線活上。

「啊!小臟鬼!」老太太憤憤地說。

我們的女佣人貝西·巴基推開門,端著一個大玻璃托盤進來了,托盤上有兩碗熱氣騰騰的加香料果子酒。

嬸母站起來,疊好毛線活。

「你們可以抽煙斗,」她說,「但是喝酒聊天不要搞得太晚。」

她漫不經心地吻了一下丈夫的額頭,向我伸出手指尖,和我們道了晚安。

坦鮑市場的大鐘敲了十下,一個賣蛋卷的商販頂風冒雨,在遠處用絕望的聲音,向街頭的人影叫賣沒有滋味的甜食。

叔叔放下筆,推開書和本子,用貪吃的嘴品嘗著擱了許多糖、又加了桂皮和生薑的熱果子酒。

我照著他的樣子做,然後默默地裝滿我的紅陶土煙斗。我遞給他用豬膀胱製成的煙袋,他沒有接,側耳傾聽門外的動靜。

「我不知道重讀柯爾律治的詩是否還會感到樂趣,」他高聲說道。「說實話,我更喜歡騷塞(騷塞(1774—1843),英國詩人。),因為我不再欣賞誇張,而且……」

他突然打斷話頭。

「貝西離開廚房了。再過五分鐘,她會像機動陀螺一樣打鼾。你嬸母已經回到她樓上的房間……長頸玻璃瓶里裝好飲料了嗎?」

「裝了橙花精和兩撮……」

「好,整個艦隊的大炮也轟不醒她了。抽完你的煙斗,再喝點白蘭地酒,酒在書櫃里,那摞《當代評論》後面。我再過幾分鐘就準備好了。」

蒂姆叔叔從一沓紙中抽出一個薄薄的記事本,專心地翻起來。

「趨狗症,」他突然說,「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這是一種病,有些神經不大正常的人以為自己變成了狗。」

「那麼這些神經不大正常的人做什麼呢?……這個詞兒你用得太好了。」

「他們沖月亮狂吠,情緒不好的時候就咬人。」

「好,你抽完煙斗喝酒吧。」

「真有必要……讓我陪你嗎?」我吞吞吐吐地問道。

「唔……是的,不……再過半個鐘頭,天氣會糟糕透頂,因為風從西伍斯刮來,到時候街上連只貓也不會有。」

「既然如此,」我反駁道,「我可以待在這兒等你。」

他聳了聳肩,嘴角的一絲皺紋流露出嘲諷和輕蔑。

「你的確對我沒有多大用處,」他緩緩地說,「可是我希望因為天氣……」

我用力搖了搖頭。

「我真打不起精神來,」我咕噥著。

蒂姆叔叔把記事本放回原處,也走到書櫃前面,挪開幾大卷《不列顛百科全書》。幾分鐘後,他身著一件黑色長雨衣,戴頂深色皮風雪帽,用批評的眼光察看一盞有遮光裝置的小提燈。

「我不明白,」他若有所思地說,「你是怎麼知道的,因為你畢竟不太聰明。」

「就算是吧,」我呷了一口上好的白蘭地,冷笑著說,「可在此之前我知道……」

「也許這正是我的意圖,甚至是我的意願,」蒂姆叔叔柔聲回答。

「不,」我不高興地反駁道,「那一天,或不如說那天晚上,你的氣色真不好……」

「一會兒見,我兩點整回來。」

我笑起來:

「即使到天涯海角,在蘇丹的宮殿里和他算賬也用不了這麼長時間。老亨德林漢就住在附近。」

「亨德林漢?」叔叔問道,眼睛一亮。

「據我所知,他是唯一患了急性趨狗症,而且病情已到後期的人。」

「我很敬重他,」叔叔回答。「當年他不認為自己是條狼狗,那時他真是個大好人,一位非常正直的鄰居。」

講到此你們一定以為發現了可敬的蒂莫特思·弗什維爾的真面目。他是韋斯頓市治安法庭助理法官,寫過幾本有一定價值的旅遊宣傳小冊子,還是一部有關昆布里安山木化石的論著的作者。

「一名夜裡溜門撬鎖的盜賊,還是……誰知道呢……一名殺人犯?」

啊!親愛的不知內情者,你們離那了不起的真相還遠著呢!

韋斯頓醫院位於凱斯特街的盡頭,它的鐵柵欄侵佔了市鎮的草地。

這是一座都鐸式的難看的小建築物,正面牆上點綴著——天啊!這個字眼多麼具有諷刺意味——幾個身著緊身背心的小石雕人像,那模樣和這個死亡避難所的創辦人,四位布里克萊耶太太模模糊糊地有點相似。

我說得不錯。韋斯頓人身康體健,而且非常厭惡不在自己鋪著華麗床單和羽毛墊子的床上撒手人寰。只有幾個可憐蟲不得不在布里克萊耶養老院了此一生,否則就得倒斃街頭,或者死在里勃河橋下。

當時我在倫敦學醫,成績優秀。學業即將結束時,哈維街主動與我接觸,向我許諾錦繡前程,那位以學識和才能名揚當今醫學界的凶暴的多夫斯鬍子叢中的嘴裡咕噥著:

「我不反對……等理查德·弗什維爾上了點年紀,可以接替我的位置。」

這時發生了那件不光彩的事。

嗯……在潘冬維爾蹲了兩年監獄……腳上是粗布條編的布鞋……吃的是灰檳豆煮的沒油的糊糊……粗麻布工作服上用油墨塗上大字型大小碼……呸!

一天晚上,我抵達韋斯頓,被陣雨淋了個透濕,口袋裡只有兩先令。嬸母索弗蘿妮亞暈了過去,貝西·巴基差點辭職,蒂姆發著抖為我說情。

「他是弗什維爾家的,是個可以叫人忘記過去的人,……我有一些關係,認識幾位要人。」

我當上了普利博士的助手,他是布里克萊耶養老院的院長,喝劣質威士忌喝糊塗了的老蠢貨。

唔!工作不算難,人們來醫院不過是為了死得快點或慢點。

我的博士論文——可惜沒做完——有個頗不尋常的題目:《俄耳甫斯轉世說和對死亡的真正理解》。多夫斯讀了論文的頭幾頁後,向我投來威脅的目光,用老猛獸的嗓音嘟噥著:

「見鬼,我的小朋友,你有可能到達最危險的真理的門口!」

他怒氣沖沖地用變成棕色的、因鈣質變硬了的指甲在手寫的最後一句話下面畫了一道:死神是具有意志和個性的物質和智力的表現。

「我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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