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w·薩姆伯洛特
基爾·艾略特抓住高牆光滑的石塊,任愛琴海灼熱的陽光燒烤頸項,透過一條裂縫朝裡面窺望。
這座小島點綴在愛琴海的中央,彷彿巨大藍盾上的一粒水晶石。他來到這座島上,希望會發生一些什麼事情,就像高牆後面所發生的那樣。
高牆後面的花園裡,有一座淙淙涌動的噴泉。噴泉中央是兩個赤裸的人體,一位母親和一位孩子。
一位母親和一位孩子,緊緊摟抱在一起,用紫紅色、墨綠色和其他的玉石雕琢而成——雖然看上去似乎不大可能。
他從衣袋裡掏出一支鉛筆型的小東西打開。是一支微型望遠鏡。他氣喘吁吁地再次透過縫隙朝裡面窺視。天吶,那女人看得清楚極啦!腦袋微微傾斜,眼睛睜得老大,一副萬分驚奇的模樣,她看見什麼啦?她一隻手擱在光滑的大腿上,另一隻手沒去遮擋豐腴的乳房,而是摟住了孩子。
他用職業的眼光審視著這尊雕像,大腦飛速運轉,想確認出它的作者,但是未能成功。根本辨認不出年代,可能完成於昨天,也可能完成於幾千年以前。不過有一點倒是可以肯定——任何一部花名冊上都不會載有它的名字。
基爾發現這座小島純屬偶然。他乘坐一艘古老的希臘凱伊克(凱伊克,地中海東部沿岸國家的一種輕便帆船。)在愛琴海上巡遊,漫無目標地從一座小島駛向另一座小島。從雷斯波斯到齊奧斯,再到薩莫斯,橫穿這片充滿傳說的大海和塞克勒迪斯群島,踏上了神曾經像人一樣在上面行走的古老的土地。這些埋藏著大量珍寶的島嶼呈現在基爾眼前。如果碰上什麼東西能使他高興的話,他肯定會掏錢買下來。可是很少有什麼東西能讓基爾高興。很少。
凱伊克的引擎在一場不大的風暴中熄火了,只得聽憑風浪將他們吹向西南方向。等到風暴停止,引擎又半死不活地重新發動起來,一路喘著粗氣向前開去。沒有收音機,但是船長毫不在意。有誰會在愛琴海迷路呢?
他們像一隻小小的甲殼蟲在藍澄澄的大海上漂啊,漂啊,等到後來,基爾終於在前方看見了一個灰濛濛的影子,那是一座小島。望遠鏡中那一團黑影越來越近,他倒抽了一口冷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堵將小島團團圍住的不可思議的高牆,一片巨大的馬蹄形磚石建築從海中升起,彎彎曲曲地環抱了幾塊土地,重又沉入海中,沉入處海水翻卷,白浪滔天。
他提請船長注意。「那裡有座小島。」
船長笑笑,斜眼看了看基爾手指的方向。
「島上有牆。」基爾又說。
船長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他掉過頭,不去看那座小島。
「那不算什麼,」船長冷冷地說,「上面只有幾個牧羊人,它連名字都沒有。」
「有牆,」基爾溫和地說,「這兒」——他把望遠鏡遞給船長——「你瞧。」
「不。」船長的腦袋紋絲不動,兩眼依然直視前方。「不過是一座古迹。那裡沒有停靠處,已經有好多年沒人去過那裡了。你不會喜歡那兒的,沒電。」
「我想看看牆,還有牆背後有些什麼。」
船長瞟他一眼,基爾一驚,那眼神流露出擔憂。「牆背後什麼也沒有。那是個破舊的地方,什麼也沒留下。」
「我想看看牆。」基爾平靜地說。
他們最終還是屈服於他。小凱伊克翹著灰色的大鼻子全速在海中行駛,發出突突的響聲。他們超過一艘小艇,距小島愈來愈近。他注意到了島上那條異常清靜的小街,冷清的旅舍和幾條懸著三角帆的平底漁船,山腳下有一群遊動的山羊。
他差一點兒就相信了船長的話:那是一座破敗而被人遺忘的小島,遠離遍及世界的現代文明——說差一點兒,是因為他想起了那段牆。築牆是為了對付或者隱藏什麼。他就想知道那個什麼。
他在那家簡陋的小旅舍安下身後,便馬上去看那段牆。他從小山丘上往下看,再次為它所環繞的面積感到驚訝。
他沿城牆轉了一圈,想在光滑而無法攀援的牆垣上找到個門或缺口,但未能如願。被圍住的部分像半島一樣突入海中,犬牙交錯的礁岩抵禦著海浪永無停歇的衝擊。
在順著高牆返回的途中,他很奇怪地聽見附近有輕微的水滴聲。他小心翼翼地往牆壁上搜尋,發現了一個很小的孔,像一枚胡桃那麼大,就在頭頂上方。
就是透過這個孔,他看見了那個女人和那個孩子。那麼美麗,他簡直目不轉睛。他終於明白,他苦心搜尋的完美的象徵就在這裡。
所有的花名冊怎麼居然都漏掉了這件傑作?這種事情本來是很難不走漏風聲的,可是居然沒有任何消息或謠言從這個小島傳出。在這個針尖般大的小島上,如此偉大的作品還未被命名;在這面巨大的高牆後面,藏匿著一件天才的傑作;這位神奇的母親和她的孩子如此動人卻不為人知。
他睜眼凝視,舌燥喉干,心兒像鑒賞家發現了久被埋沒的真品一樣怦怦亂跳。他必須擁有它,他必將擁有它。它尚未載入史冊,它的真正的價值或許還不被人知。也許它的擁有者是將它繼承得來的,於是它就被扔在了那兒,任風吹雨淋,沒人注意,沒人欣賞。
他戀戀不捨地離開牆上的那個小孔,漫步走回村裡,踩著厚厚的遠古的塵土。
希臘。西方文化的搖籃。
他再次去想身後那個母親和孩子精美的形象。這組雕像的作者完全可以躋身於奧林匹斯諸神的行列。可他是誰呢?
回到村子裡,他在小旅舍門前蹭了蹭鞋,想蹭掉鞋子上的灰土,同時為這裡的居民如此麻木感到奇怪。
「我來行嗎?」
一個小男孩兩眼閃著光,忽然從小旅舍中躥出來,一手攥著塊擦布,另一隻手拿著自製的黑色鞋油,馬上就開始去擦基爾的鞋。
基爾在一條長凳上坐下來,審視那個小男孩。他約摸15歲的樣子,瘦而不弱,個頭就那個年紀的孩子來說稍微小了些。如果早出生若干年,他也許會成為蒲拉克西蒂利(蒲拉克西蒂利,公元前第四世紀的希臘雕塑家。)的模特兒:造型完美的頭顱,短短的鬈髮,眉毛上的兩綹劉海兒,像潘神(潘神,希臘神話中半人半羊的畜牧神。)的角,好一副古希臘英俊少年的形象。可是,不行,男孩的鼻子上有一道輕微的疤痕,從鼻樑延伸到嘴角,甚至讓人覺得延伸到了潔白的牙齒。
不,蒲拉克西蒂利可不會用他做模特兒——除非雕塑家的腦袋裡產生了一個略有缺陷的潘神。
「誰是村子後面那一大塊地產的主人?」他用漂亮的希臘語問道。小男孩迅速抬頭,好像拉上了百葉窗似的,眼神頓時黯淡下來。他搖搖頭。
「你肯定知道,」基爾繼續追問,「那片地產佔據了整座島的南端,還有一堵那麼高的牆,一直伸進大海里。」
小男孩仍舊頑固地搖搖頭。「它一直就在那裡。」
基爾笑了。「一直可是很長的時間,」他說,「可能你爸爸知道吧?」
「我沒爸爸。」小男孩一副自尊的模樣。
「對不起。」基爾看著小男孩熟練的動作。「你真不知道住在那兒那戶人家的姓名?」
小男孩咕噥了一個什麼字。
「戈登?」基爾俯身向前。「你是說戈登家族?是一戶英國人家擁有那塊地產?」
他感到希望化成了灰燼。如果主人是一家英國人,獲得那組精美的石頭雕像的機會簡直就不再存在。
「他們不是英國人。」小男孩說。
「我非常想跟他們見見面。」
「不可能。」
「我知道從島上是不可能。」基爾說,「可是我猜想,在靠海的那一邊,他們肯定有碼頭或者其他登陸的設施。」
小男孩雙眼低垂,仍舊搖頭。有幾個村民圍了上來,一聲不響地傾聽他們的對話。基爾了解希臘人,這是一個愛湊熱鬧的快活的民族,有時候異常好奇,而且喜歡給人出主意。這些人全都站著,也不笑,只是睜著眼睛看。
小男孩擦完鞋,基爾扔給他一枚50雷普塔(雷普塔,希臘貨幣名。)的硬幣。男孩撿起來笑了,一件有瘢痕的頭像藝術品。
「那堵牆,」基爾對一位戴眼鏡的老頭說,「我很想見見那片地產的主人。」
老頭嘟噥了一句什麼,轉身走開了。
基爾為自己犯下的心理學錯誤懊惱不已。在希臘,錢會說話。「誰願用船把我送到靠海的那一邊,」他高聲說,「我給他50—100德拉克瑪(德拉克瑪,希臘貨幣名。100雷普塔相當於1德拉克瑪。)。」
他明白,對於一個在這座亂石嶙峋的荒島上放牧山羊的窮苦人來說,這可是一大筆錢。他們大多數人辛勞一年也未必能掙到這麼多。一大筆錢——然而他們只是相互望望便走開了,連頭也沒回。所有的人都是這樣。
他在村子裡到處都碰上了這種神秘的拒絕,弄清他們的內心就像翻越那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