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瓶中手稿

〔美國〕愛倫·坡

沒有一分鐘好活了,

沒什麼好隱瞞的。(原文是法文。)

——基諾:《阿蒂斯》(基諾(1635—1688),法國戲劇家。以上引文出自他一六七四年寫的歌劇《阿蒂斯》。)我對祖國和家庭沒什麼可談的。我受盡虐待,被迫離國,經過多年漂泊,跟家庭也疏遠了。祖傳家產供我受了不比尋常的教育,再加生性愛好思索,我才能把早年辛勤鑽研、積記於胸的學問分門別類。德國倫理學家的學說尤其使我感到莫大的樂趣,這並不是因為我對他們的雄辯狂有什麼盲目崇拜,而是因為我有認真思索的習慣,才能毫不費事地識破他們的虛偽。人家經常責備我天賦貧乏,缺乏幻想力成了我的一個罪名,我見解里的懷疑論調一向害得我聲名狼藉。世人向來認為無論什麼事的發生都跟形而下學的原理有關,甚至對根本毫無這種關係的事,也是這麼看。說真的,恐怕我非常愛好形而下學,思想上才受到這時代中極其普遍的錯誤影響。總而言之,人人都跟我一樣,容易迷信鬼火(原文是拉丁文,轉義為「空中樓閣」或「妄想」。),根本脫離事實。我想,最好還是先來這麼一番開場白,免得下文要說的這個荒誕故事,給人當做胡思亂想的鬼話,不當作一個從來不信空想也不會空想的人的實際經歷。

我到國外旅行了多年,一八××年,在物產豐富、人口稠密的爪哇島巴達維亞港(巴達維亞港,即今之雅加達。)搭了船,航行到巽他群島(巽他群島,印度尼西亞沿海的主要島嶼。)的海面上去。在船上我是旅客身份,心裡可沒什麼打算,只是感到鬼怪附身似地心驚肉跳、坐立不安才出了門。

我們乘的是條四百噸左右的漂亮帆船,船身箍著銅殼,是在孟買造的,用的是馬拉巴(馬拉巴,印度西南海岸地區。)麻栗木。船上裝著拉克代夫群島(拉克代夫群島,在印度西海岸阿拉伯海中。)出產的皮棉和油類。還載著椰皮纖維、赤砂糖、酥油、椰子和三兩箱鴉片。貨物裝載馬虎,害得船身搖晃不定。

我們乘著一陣微風揚帆出海,好多天來一直沿著爪哇島東海岸行駛,只是偶爾碰到幾條小雙桅船,從我們目的地——巽他群島海面上開來,此外根本沒什麼新鮮事可以排遣旅途寂寞。

一天傍晚,我靠在船尾欄杆上面,看到西北角孤零零的有朵非常特別的雲彩。我們離開了巴達維亞,還是頭一回看到雲彩,而且顏色那麼鮮艷,才這麼引人注意。我一直全神貫注地望著,等待太陽落海,這朵雲彩頓時向東西兩邊擴展,在天際形成窄窄一道煙霞,看上去宛若一長列淺灘。隨即一下子,暗紅的月亮和異樣的海景攫住我的注意力。海景瞬息萬變,海水彷彿異乎尋常地透明。雖然海底看得清清楚楚,不料拋下測深錘,才知船在十五英尋深的海里。這時天氣熱得難熬,瀰漫著裊裊暑氣,正跟火燙的鐵塊上冒出的熱氣一般。隨著夜色降臨,風絲漸漸消失了,四下里風平浪靜,簡直想像不出有多靜。船尾上點著支蠟燭,一點都看不出火焰跳動,指頭捻著根髮絲,也看不出飄拂。船長卻說看不出有什麼凶兆,我們這條船剛漂往岸邊,他竟下令捲起風帆,拋下鐵錨,也沒派人值班守夜,船上水手多半是馬來人,不慌不忙地在甲板上攤手攤腳睡了。我走進艙里——心頭不無某種大禍臨頭的預感。說真的,眼見這一切情況,我實在擔心來陣熱風暴。我把心事講給船長聽,誰知他竟理都不理,連句回話都不給就走了。可是,我坐立不安,睡都睡不著,大約到了半夜時分,就走到艙外。剛踩上後甲板樓梯上面一級,就聽得嗡嗡一陣巨響,恰如水車飛快轉動的聲音,我不由嚇了一跳,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就發現船身震動不已。一眨眼工夫,滔滔白浪差點把船掀翻,一浪接一浪地沖洗著整條船,全船甲板從頭到尾都給淹沒了。

這陣來勢洶湧的疾風,多半倒成了這條船的救星。雖然船身完全進了水,可是由於桅杆折斷,落在船外,轉眼間,船身好生費力地從海里慢慢浮起,在暴風無比威力的肆虐下,搖晃了一陣,終於擺平了。

我憑什麼奇蹟才沒送命,自己也說不上。我給海水打昏過去,等到蘇醒過來,才見身子卡在船尾柱和舵當中。費儘力氣,才站起身,頭昏眼花地朝四下看看,頓時想起我們的船原來在滾滾巨浪中,給卷進了排山倒海、洶湧澎湃的大洋的漩渦里,這漩渦真可怕極了,簡直想像不出有多可怕。過了片刻,耳邊聽得一個瑞典老頭的聲音,他是在我們離港時跟著一起上船的。我用儘力氣,大聲喊他,他馬上踉踉蹌蹌地走到船尾來了。不久才知道只有我們兩人逃出了這場浩劫。船上其他的人全給掃到海里去了,船長和大副二副准在睡夢中慘遭沒頂,因為船艙里全都積滿了水。沒人幫忙,可休想保住船,何況開頭我們時時刻刻都以為船要沉下去,竟嚇得渾身癱瘓。不消說,颱風乍起時錨索就跟線一樣給刮斷了,不然早就一下子翻了船。我們這條船飛也似的在海浪前掠過,海水迎面沖洗著甲板,竟沒把我們捲走。船尾骨架打得粉碎,幾乎到處都受到巨大損傷;幸好抽水機沒出毛病,壓艙物也沒拋掉多少,真是令人喜出望外。疾風主力已經過去,雖然明知道這陣狂風沒什麼危險,但還是垂頭喪氣地盼望風暴完全停止,我們確信,像這樣破破爛爛的一條船,勢必會葬身在接踵而來的滔天巨浪里。不過好在這層有充分根據的憂慮看來還根本不會馬上成為事實。我們花了不少周折,才從水手艙里弄來一點點赤砂糖,整整五天五夜,就光靠吃糖充饑。在這五天里,我們這條破船乘著勢如破竹、一陣接著一陣的疾風,速度驚人地飛駛向前,這陣疾風雖不及頭一陣熱風暴那股衝勁猛烈,但我從沒碰見這麼厲害的暴風。開頭四天,航向並沒什麼變動,一直是東南偏南,準是筆直衝向新荷蘭(新荷蘭,澳大利亞舊稱。)的海岸了。等到第五天,風向漸漸改變,更加偏北了,天氣也冷到極點。太陽蒙著昏黃的光出來了,爬上水平線,只高出幾分——發出有氣無力的亮光。天上不見一朵雲彩,可是風力有增無減,間歇不定、變化無常地怒號。約莫估計快到晌午時分,我們又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太陽的外表上了。太陽發不出光,所謂真正的光,只有一點昏沉紅暈,可沒有輻射熱,彷彿所有的光都化掉了。還沒落到滾滾大海里,太陽當中的火團就突然熄滅,恰似倉促間給什麼神力吹滅了。單單剩下一輪朦朧銀環,剎那間扎進深不可測的大洋里。

我們左等右等,等不到第六天來臨——就我而言,那一天還沒來,就瑞典佬而言,根本沒來過。從此以後,我們就給籠罩在一片漆黑中,離船二十步以外的東西全看不見。漫漫長夜繼續包圍著我們,即使海面上有早已在熱帶地方見慣的閃閃磷光,仍是一片黑暗。我們還看出暴風雖然威力不減地繼續肆虐,卻再看不到一直追隨左右、經常湧現的海濤或白浪。四下恐怖陰森,一團漆黑,浪濤起伏。瑞典老頭心裡越想越犯疑,怕得要死,我心裡卻一味納悶。我們不去管船了,因為船壞得不能再壞,我們拚命牢牢抱住後桅殘桿,不勝痛苦地看著一片汪洋大海,既沒法子計算時間,也猜不出是在什麼地方。可是,我們心裡雪亮,知道是漂向南方,從前還沒有一個航海家比我們漂得更遠,一路上照說會碰到冰塊的阻礙,奇怪的是竟沒碰到。這時間,每時每刻都是要人命的——一個個滔天巨浪都來勢洶洶地像要淹死我們。滾滾洪濤遠勝一切,我們沒有立刻葬身海底,倒真是個奇蹟。聽了夥伴說船上載貨不重,我才想起這條帆船質地優良;我雖抱著希望,卻又感到絕望,悲觀地準備送死,隨著船一海里一海里地往前開,黑茫茫的大海就越來越陰森可怕,我還以為不出一個鐘頭定死無疑。我們時時給巨浪拋得半天高,嚇得透不過氣來——時時又給飛快地扔下水晶宮去,弄得頭昏眼花,在水晶宮裡,空氣凝滯不動,沒有聲音吵醒海怪(按原文音譯是「克拉肯」,相傳是在挪威海中出現的怪物。)的好夢。

我們正掉進這麼個深淵底下,猛聽得黑暗裡,陰森森地傳來夥伴性急的一聲叫。「瞧!瞧!」他喊道,聲音直刺耳,「老天爺吶!瞧!瞧!」他正說著,我就看到一片昏沉的耀眼紅光瀉在我們那個巨坑四周,在甲板上射下一道忽明忽暗的光。抬眼一望,看到一番景象,嚇得我魂不附體。只見頭頂上高不可攀的地方,有艘巨型三桅船泊在急轉直下的深淵邊上,說不定有四千噸呢。這條船雖然屹立在一個比船身高出百倍的巨浪頂峰上,看上去還是遠比任何戰艦或東印度公司的商船大得多。龐大的船身一片烏黑,沒有一般船上的雕刻。敞開的炮門矗出一排黃銅大炮,纜繩上掛著無數戰燈,搖來晃去,晶亮的炮筒上面閃著火光。這條船竟然不顧異乎尋常的大海,不顧肆無忌憚的颱風,照舊張滿風帆,真叫人感到驚訝恐怖。一眼只見船頭,因為這條船正從那邊幽暗陰森的深渦里緩緩升起,停在急急旋轉的漩渦頂峰上,居高臨下,接著搖搖擺擺,踉踉蹌蹌,徑自沖了下來,一時嚇得人膽戰心驚。

這工夫,我不知道怎麼的,心裡突然鎮靜了。拚命磕磕絆絆地退到船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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