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比爾·柯里德
倫敦的十二月,永遠都是一年中最沉悶的一個月。黃色潮濕的大霧瀰漫在街上,滲透到石頭牆壁的裂縫裡。但是有一年十二月,我和歇洛克·福爾摩斯分享著的貝克街212b號宅子卻是異常暖和。在我品嘗哈德遜太太準備的早餐時,火爐里已經生好了火。早餐是特地為了驅趕戶外的寒氣而準備的:英式雞蛋蔥豆飯,和我曾經在印度吃到的那種不一樣;烤麵包和雞蛋;黃油麥片;新鮮烤餅;還有裝在鍍銀的壺裡的咖啡,那個壺擦得很亮,能從它圓滑的表面看到我臉龐變形的鏡像。
福爾摩斯不是一個早起的人,沒有和我分享食物,事實上,他在用前天剩下來的煙草準備他早餐前要抽的那管煙斗。他對自己非常滿意,立即就點亮了那根氣味混雜的煙斗。吸了幾口之後,他在沙發上坐下,開始翻閱《泰晤士報》。他一般先是翻到私事廣告欄(報刊上登載的尋人、尋物、離婚等啟事的欄目),但今天他被其他東西吸引了,我注視著他越來越激動地讀著那東西。
「我親愛的福爾摩斯,」我說道,在一塊餐巾上擦了擦手指,「你似乎有些煩躁不安。讓我來猜猜原因。」
福爾摩斯把煙斗放到附近的桌子上。然後,他抬起頭,敏銳地注視著我。「你說吧,華生。你運用我的探案方法的能力已經嚇倒我好幾次了。也許,這又是一次。你認為是什麼事情讓我煩躁不安的?」
「明眼人都知道,是你在讀的《泰晤士報》。」
報紙在福爾摩斯的手中颯颯作響,報紙上有某種化學藥品留下的污跡,報紙經常是這樣子的。
「是的,」他說道,「誰都知道,華生。你能夠再具體點嗎?」
「我當然能,」我馬上振奮地回答道,因為我已經開始享受這種遊戲的樂趣了,「你在讀一篇關於聖瑪麗樂博食屍鬼故事的文章。」
「華生,很好。你一次就擊中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懶洋洋地坐在椅子里,開始解釋:「我知道你認為理性是最重要的,所以只有不理性的東西才能讓你這麼不安。因此你肯定在讀一些和靈異事件有關的東西。而報紙上最靈異的東西就只可能是聲名狼藉的食屍鬼。」
「那些並非完全不理性的東西有時候也讓我不安,」福爾摩斯說道。
我微笑了。「但是這個不同,我相信。」
福爾摩斯又摸了摸報紙。「你必須承認這張報紙上還有其他不理性的內容。」
「那畢竟是《泰晤士報》嘛,」我承認道。
「那麼你也必須承認,你是以間接的方式才下定這個結論?」
「我可以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我的意思是你通過閱讀今天早些時候的報紙才下這樣的結論。你看到我在讀的報紙的頁面,你知道什麼樣的文章會引起我的注意。」
「如果我真的是那麼做的,那不正是推理嗎?」
「絕對不是。你只是看到了報紙的頁面,看到了文章。」
「但是,我沒有那麼做,」我抗議道,「我的確是讀過那篇文章,但我是根據你的不安和我對你思考問題的了解得出的結論。」
福爾摩斯對我淺淺地笑了笑。「好吧,華生。我相信你的推理能力是真的提高不少了,快和我一樣強了。」
「你在開玩笑吧,福爾摩斯。但是,我想你是不會開聖瑪麗樂博食屍鬼的玩笑的。」
「你猜對了。」
「推理。」我說。
「推理,不管怎麼樣,我承認那篇文章的確讓我很惱火。我們的那些國人會這麼愚笨,居然相信世界上真有靈異生物的存在,而且還是在我們的街區。」
「你不相信食屍鬼?」我問道。
「邪惡的不一定是超自然的東西,」福爾摩斯說道,「血肉之軀同樣可以很邪惡。事實上,他們做得更惡毒。」
「我在印度和阿富汗待過一些時間,也許比你更加了解這種動物,」我回答道。
「是超自然生物嗎?我不懷疑。」福爾摩斯折好報紙,拿起煙斗。他吸了好幾口,煙斗才重新冒煙,然後他說,「關於食屍鬼,你都知道些什麼?」
我都不需要仔細回想。我在讀這篇文章的時候,想起了自己當兵的時候發生的一些事情。
「首先,」我說,「『食屍鬼』這個單詞來自阿拉伯語『阿爾枯爾』。這個詞的意思就像是『抓住』。」
「華生,你對這個神秘的單詞的了解讓我很吃驚。」福爾摩斯說道,「我是不是可以假設,食屍鬼習慣於抓住他們的受害者?」
「我也不是很確定,」我承認說,「食屍鬼可能真的有那種習慣,或者食屍鬼有可能和鬼魂不同,有肉體之軀。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抓住一個。」
「我不想那麼做?」
「真的不要嗎?他們的臉很恐怖,皮膚已經腐爛,黃色的尖牙散發出骯髒、腐爛的屍體的味道,因為他們就是以屍體為食物的。」
「的確是次不愉快的就餐,」福爾摩斯看著餐桌說道,「根本不像你面前的美食。」
「我面前的美食,」我說道,注視著他的眼神,「我想自己已經把大部分吃掉了。」
「你相信一個食屍鬼寧可吃腐爛的屍體,也不願意吃上這麼美味的早餐?」
我猶豫了。「我也知道食屍鬼似乎是種不太可能存在的生物。在我和你認識的這段時間裡,我知道,我們所遇到的所有一切東西,不管是吸血鬼,還是看似靈異的獵犬,都有一個符合邏輯的解釋。但我也知道,那些告訴我食屍鬼的人完全相信它的存在。其中有一個人甚至發誓說,他與其中一個斗過。在他看到它之前,它在吃一個剛剛下葬的小孩子的屍體,它用長釘似的爪子把孩子從地下挖出來。」
「爪子,啊?」福爾摩斯說,「我相信爪子挖東西很方便啊。但是,為什麼這個食屍鬼會襲擊聖瑪麗樂博公墓呢,請告訴我。」
我想了想我在《泰晤士報》上讀到的一些東西。事實上,那裡並沒有解釋食屍鬼的出現,而只是一種誇張、生動的盜墓行為的描述。
「我不知道,」我說。
「我相信這種夜行動物已經來到了倫敦,找到了那個特殊的公墓,開始經常出沒於那個公墓。」
「『出沒』似乎不適合用在這裡。鬼神才出沒。食屍鬼似乎有其他令人不悅的習慣。他也不一定是『到』倫敦來,他可能一直都在這裡。」
「當然,」福爾摩斯說道,「即使是食屍鬼,也一定是從某個地方來的,有個起源。那麼這個到底來自哪裡呢?」
我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坦白地說,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食屍鬼的故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為了抵擋早晨的寒氣和大霧,窗是關著的,他把窗戶打開。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聽到街上沉悶的腳步聲,而福爾摩斯敏銳的耳朵早已經察覺那個聲音。然後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一定有人需要你的幫助,要不然他才不會這麼早就跑到你這裡來呢。」為了訓練我的推理能力,我這樣說道。
「也許吧,」福爾摩斯說道,「或者他根本就沒有睡覺,我們馬上就知道了。」
他說對了。一會兒之後,哈德遜太太把客人帶到了我們的房間。他是個身材不高、棕色的皮膚、但卻很壯實的年輕人。他開始環視這個房間,水汪汪的棕色眼睛在厚厚的眼鏡片後面似乎是被放大了。他只是瞥了我一眼,然後就開始盯著福爾摩斯。
「你是歇洛克·福爾摩斯吧?」他說道,嗓音柔和,但卻很響亮。
「我就是。」福爾摩斯回應道。然後,他指著我說,「這是我的朋友華生醫生。」
「我很榮幸,」我們的客人說,「我的名字是——」
福爾摩斯沒有讓他把話說完,「本傑明·斯瓦拉。」
那個年輕人愣了愣。我並不奇怪。我已經看到福爾摩斯許多次這樣推理了。
「你是聖瑪麗樂博公墓的守夜人。」福爾摩斯繼續道,「你是直接從工作崗位上跑到這裡的。」
「太讓人吃驚了。」
我並不像我們的客人那麼吃驚。這個時候,我也想起了《泰晤士報》上提到他的名字。但我也得坦白,我的確不知道福爾摩斯是怎麼推斷出我們的客人就是那個守夜人。
「一點也不吃驚,」福爾摩斯解釋說,「我看到你手上的老繭,那可能是經常使用鐵鏟的緣故。而且,我注意到你食指上的老繭,你左腳鞋子上的泥土是聖瑪麗樂博公墓的泥土,而今天的《泰晤士報》說你剛剛被僱用。」
福爾摩斯經常告訴我,從一個人的手和鞋子可以推斷出很多東西。他再一次證明了他的理論。
「而且,」福爾摩斯繼續道,「你很明顯是印度人的後裔。《泰晤士報》上提到的名字,你手上的老繭,鞋子上的泥土——所有這一切都表明,你就是文章所指的那個人。而且,你是直接從你工作的地方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