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隱身人

〔英國〕吉爾伯特·基思·切斯特頓

寒冷的夜晚,天青雲淡。坎登鎮上兩條街道的一角,一家糖果點心店亮著燈光。說得更準確點,是燃起一片焰火,燙金多彩的糖紙裹著各色糖果點心,在燈光下閃爍著無數發亮的小鏡片。這些色彩繽紛的櫥窗是街上一群孩子布置的。對年齡在10歲或12歲的小孩來說,這家店鋪有莫大的吸引力,甚至某些成年人也傾心光顧。一位大約24歲年紀的年輕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櫥窗看。在他看來,這家糖果點心店是令人目眩的奇蹟,不過,吸引他的不是巧克力,儘管他也喜歡吃巧克力。

青年身材魁梧,體魄強健,長一頭紅褐色頭髮,臉孔表情堅毅而又有點冷漠無情。他腋下夾著一個裝了不少畫的紙夾,這些畫他以合適的價格預售給出版商。儘管他作過報告反對社會主義經濟理論,然而,他那當過海軍上將的叔父,依然以同情社會主義為由剝奪了他繼承遺產的權利。這位年輕人叫約翰·特利布爾·恩古思。

他走進糖果點心店,朝咖啡室走去,一邊輕輕把帽子往上提了提,一邊和年輕女堂倌打了個招呼。堂倌身穿黑衣裙,面龐黝黑,身材苗條,動作麻利。這位姑娘雙頰緋紅,眼睛炯炯有光,她等客人坐好,便走近他請他點食品。

「請您給半便士白麵包和一杯不加糖咖啡,」他說。沒有等到姑娘走開,他又補充一句,「此外,我向您求婚。」

黑臉蛋美人向他投來傲慢的一瞥,說道:「我可不喜歡這樣的玩笑!」

紅褐發青年以少有的鄭重其事的神情看了看她:「我向您起誓,這不是在開玩笑,」他說,「這是毫無疑問的,就像半便士白麵包一樣毫無疑問。這也決不會比麵包更便宜,為此得付出代價……」

黑臉蛋美女一雙深色眼睛久久注視著他,想盡量聽明白他的話。後來,她臉上終於掠過一絲微笑,坐到椅子上。

「您不覺得,」恩古思無拘無束地說,「吃這些只值半便士的麵包是一件缺乏情調的事嗎?這些麵包很快就會漲到一便士,等我們倆一結婚,我就丟掉這毫無情調的勞什子。」

姑娘立起身走向窗邊。看得出來,她在沉思,不過,她對這位青年並無惡感。可是,當她終於轉過身來時,她十分驚訝地發現,恩古思把櫥窗里的東西全都搬到桌上來了,而且重新排列一遍。現在,桌上有堆成三角形包裝精美的糖果,有幾塊夾肉麵包,兩瓶波爾圖葡萄酒和核列斯酒。他把這些東西擺好後,又把櫥窗里最主要的擺設——一塊雪白奶油大蛋糕端到桌中央。

「您這是在幹什麼?」她問。

「干該乾的事,親愛的拉烏拉……」他開始說。

「啊,上帝,請等一下!」她大聲說,「請您不要用這種口吻和我說話。我問您,這是在幹嘛?」

「這是在舉辦隆重的晚宴,霍恩小姐。」

「這又是什麼?」她問,指了指雪白的堆成山的點心。

「這是婚禮蛋糕,恩古思太太。」

姑娘走到桌邊。端起蛋糕,把它放回櫥窗。然後她返回桌旁。胳膊肘撐在桌子上,用不無讚賞然而又十分遺憾的神情凝視著面前的年輕人。

「您甚至不給我考慮一下的時間,」她說。

「我並不傻,」他回答,「對宗教我有自己的看法。」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雖然臉帶微笑,但她表情越來越嚴肅了,「恩古思先生,」她平靜地說,「在您再一次犯傻之前,我應該簡短地跟您談一下我自己。」

「我很榮幸。」恩古思認真地回答,「不過既然這樣,那就順便也談談我吧。」

「別打岔,您聽著。」她說,「我沒有什麼難為情,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不過,要是您知道我發生了什麼事,您會改變態度的。這件事雖不令人揪心,但卻像噩夢一般伴隨著我。」

「果真如此,」他認真地回答,「那麼該把蛋糕搬回來。」

「您先聽著,」拉烏拉堅持說,「先從頭說起,我父親在拉得貝利開了一家賓館,賓館名字叫金魚,我在酒吧工作,站櫃檯。」

「我就猜到了,」他插嘴說,「怪不得您這糖果點心店裡有一種虔誠的基督教的氣氛。」(魚是早期基督教篤信的神聖標記。)「拉得貝利是一個死氣沉沉、長滿荒草的東方偏僻小郡。來往金魚賓館的大多是外地的商品推銷員,要不就是您想都想不到的一些討厭的旅客。我說的是一些卑鄙小人,只要他們手頭有幾個錢,就待在酒吧什麼正事也不幹,要不就是玩蟈蟈。同時,他們一個個穿得很寒酸,裝窮,當然,最窮的窮漢也比他們更值得尊敬。不過,即使這些年輕的二流子也難得光顧我們賓館,然而有兩個來得比別人勤的旅客,卻在各方面都比他們這些人更差勁。他們倆都有錢,但讓我惱怒的是他們那副永遠百無聊賴的樣子和庸俗的穿著方式。不過,我還是可憐他們,因為我不知怎麼會覺得,他們之所以光顧誰也不大來的酒吧,是因為他們每人都有生理缺陷,連鄉巴佬都要取笑他們。這些其實算不上是缺陷,而更像是特點。其中的一人個子矮小得出奇,幾乎是個侏儒,無論如何也高不過那個馬夫。可他和馬夫並沒有共同之處,他有一個滿頭黑髮的圓腦袋,修剪得整齊的大鬍子,有一雙發亮的鳥一般敏銳的眼睛,走路時口袋裡的錢叮噹響,戴一條笨重的金錶鏈,平時盡量穿得像一名真正的紳士。不過,你也不能把這個百無聊賴的人稱作笨蛋,因為在玩各種無聊遊戲方面,他是少有的行家。一會兒他給你表演魔術,一會兒他又會一根接一根點燃十五根火柴做成一個小焰火表演,要不就是把香蕉雕成一個個跳舞的小人。他的名字叫伊齊朵爾·斯馬伊士。就是在剛才,我還看見他那副小個子黑皮膚的醜樣子,他來到櫃檯邊,用五支雪茄煙做成一個會跳的袋鼠。

「第二個人不愛說話,穿著也更簡單,但不知為什麼,比起那個可憐的小人兒斯馬伊士來,他更讓我擔驚受怕。他身材高大,又干又瘦,長一副鷹鉤鼻子。儘管他樣子有點像幽靈,但我認為他並不醜,只不過他眼睛斜視得很厲害,像他這樣的人我真沒見過。他常常一邊看著什麼,一邊六神無主的樣子,到底他朝哪裡張望,你根本無法弄清楚。似乎生理上的醜陋更使他的處境可憐和難堪。和那個隨時表演一番遊戲的斯馬伊士不一樣,詹姆士·威爾金(大家都這麼叫這位斜眼男子)只不過在我們酒吧呷幾口悶酒,然後便獨自一人在沉悶的四周踱來踱去。我想斯馬伊士也同樣為自己身材矮小而苦惱,別看他裝出一副很能幹的樣子。有一次,他們兩人讓我大吃一驚,也使我十分傷心,因為差不多在同一天,他倆都向我求婚。

「現在我才明白,當時我很蠢。因為在某種程度上說,這兩個長相難看的人是我的朋友,我當時生怕他們意識到我的拒絕求婚是因為他倆太丑。為了轉移視線,我對他們說,我只能嫁一個憑自己本事達到相當地位的人。我說,這就是我的見解,我不會靠別人得到的遺產過日子。我抱著自己最美好的願望說了這番話,同天后不幸的事情便開始了。最初,我聽說他們出發去外地尋找幸福,就像某個荒唐的童話故事一般。

「從那以後,我沒有見到他們。我只收到斯馬伊士寫來的兩封信,這些信也挺有意思的。」

「有關另一個人,您沒有聽到什麼消息嗎?」恩古思問。

「沒有,他一封信也沒寫給我。」姑娘回答時略帶遲疑的樣子,「在第一封信里,斯馬伊士只是告訴我,他和威爾金一道步行去倫敦,但是威爾金很能走路,矮個子斯馬伊士怎麼也跟不上他,只好在路邊小坐休息一下。碰巧,一個到處演出的馬戲團收留了他,這也許因為他幾乎是個侏儒,也許因為他靈活。過不了多久,他就受到器重,水族館戲團接受了他,要他表演魔術。這就是第一封信的內容。第二封信是上個星期收到的,內容更令人感到意外。」

恩古思喝完咖啡,溫和而耐心地看了看姑娘。她接著往下講,臉上帶著一絲苦笑。

「您一定看到了籬笆牆上那個十分惹眼的廣告吧?廣告上寫著『斯馬伊士公司的啞巴僕人』。要是您沒看到,那麼,您一定是唯—一個沒見到這個廣告的人。這些事我搞不太清楚,大概這也算把他當一台活潑好動的機器吧。您聽聽:『請按一下按鈕,就會給您送來一位不愛喝酒的管家』,『請扭動操縱桿,在您面前就會出現品行端正的伺者』。您也許見到了廣告。不管這個機器怎麼樣,可這是一個搖錢樹呵!這全是那個我在拉得貝利認識的動作靈活的小個子搖來的錢。我自然高興,因為這個可憐蟲走運了。但同時我又十分不安,因為說不定什麼時候他會到這裡來對我說,他已經憑本事達到相當地位了,這將是無法否認的大實話。」

「那麼第二個人呢?」恩古思平靜地緊追著問。

拉烏拉·霍恩倏地站起身。

「我的朋友,」她說:「您好像是真正的巫師,能夠猜到我內心深處的想法。有什麼辦法呢,您是對的。我沒有收到第二個人的片紙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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