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斯坦利·埃林
「這兒就是斯碧洛餐廳。」說話的是拉弗勒。
科斯坦面對著一個正方形褐色砂石的門面。跟別的門面一樣,也是從兩旁延伸出去,隱沒在空蕩蕩大街冷濕的昏暗之中。他的腳下是地下層,窗子圍著鐵條,重重的窗帘後面透出微弱的燈光。
「天哪!」他說,「這不是個陰森恐怖的洞穴嗎?」
「請你明白,」拉弗勒語氣生硬地說,「斯碧洛並不是家有氣派的餐館。雖然這是個神經質的時代,浮躁緊張,可它我行我素,不願同流合污。這兒也許是本城最後一家以煤氣燈照明的重要場所了。但照例看到同樣貨真價實的設施。有謝菲爾德俱樂部式的周到服務,也許,在冷落的角落裡還有蜘蛛網,這在半世紀前,在顧客的眼中也是司空見慣的!」
「你這番介紹真叫人倒胃口,」科斯坦說,「再說這種地方也太不衛生。」
「一旦進去,」拉弗勒接著說道,「你就會把本年、本日、本小時里的愚蠢念頭拋得一乾二淨。你就會獲得精神上片刻的新生,不是因為場面的富麗堂皇,而是氣氛的莊嚴肅穆。而這些寶貴的品質被我們這個時代拋棄了。」
科斯坦尷尬一笑。「聽你說來,這不是餐館,倒像是座大教堂了。」
在頭頂慘淡街燈的反光里,拉弗勒凝視同伴的臉。「我捉摸,」他說,「今天邀請你來是不是錯誤之舉。」
這話傷了科斯坦的心。儘管他有個令人羨慕的職位,薪金豐厚,在這個自大的矮個兒眼中自己充其量只是個小小的職員。但是他不能自慚形穢,自己的尊嚴也得略略有所表示。「如果你有這願望,」他冷冷地說,「我可以另作安排,無非是區區小事一樁。」
拉弗勒那大如牛眼的眼睛仰望著科斯坦,紅撲撲的圓盤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顯得異乎尋常的不安。「不,不,」過了一會,他才開口說,「完全不是那回事。你與我在斯碧洛共進晚餐很重要。」他緊緊拽住科斯坦的胳膊,領著他到了地下層鐵門前。「你是知道的,你是我辦公室唯一懂美食的人。我雖很了解斯碧洛餐館的諸多好處,要是不與一位精於此道的朋友分享,就好比明珠暗藏,不與他人所道,那多可惜。」
科斯坦聽了這話,怒氣消了大半。「我知道,熱衷消受口福的人還真不少。」
「我可不屬於這種人,」拉弗勒厲聲答道,「我把斯碧洛餐館的秘密藏在心中好多年了,恨不得一吐為快。」
他在門邊摸索了一陣,只聽見裡面傳來一隻老舊的手拉門鈴發出的刺耳而微弱的聲音。裡面的門嘎吱一響,打了開來,科斯坦看到一張模模糊糊的臉,唯一看得清的是一排閃閃發亮的牙齒。
「請問先生你是……」只聽得那面目不清的人問道。
「拉弗勒先生和一位客人。」
「先生,」那個面目不清的人又說。這一次明顯聽得出用的是邀請的口吻。那張臉閃到一旁,科斯坦跟在東道主後面跌跌撞撞走下那唯一的一級台階。身後的大門和二門先後吱吱嘎嘎關了上去,他站在小小的門廳里直眨巴眼睛。他看見前面也有一個人,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那個盯著他看的人原來是在那巨大無比的鏡子里自己的尊容。那鏡子裝在牆上,自地面直抵天花板。「這氣氛,」他跟著那個領座人就座後,壓低聲音說了這麼一個詞,又咯咯笑了起來。
他在一張小的雙人桌前與拉弗勒相對而坐,好奇地前後左右把餐廳打量一番。餐廳壓根談不上大,提供照明的只有五六盞搖搖晃晃的煤氣燈,射出來的是一種虛幻的光,使廳內的牆壁忽隱忽現,說不定到了稍遠處就藏匿不見了。
裡面有八到十張小桌子,擺將起來,足使食客各不相擾。餐廳已客朋滿座了。為數不多的幾名侍者悄無聲息地來回穿梭,周到地招待客人。只聽見廳內一片輕輕的刀叉碰撞聲和刮擦聲,以及人們喁喁低語聲。科斯坦讚許地點點頭。
拉弗勒滿意地輕輕舒了口氣。「我知道你會和我一樣,對這裡產生濃厚興趣的。」他說,「順便問一句,你有沒有注意到,這裡見不到一名女顧客?」
科斯坦揚起眉毛,露出探究的神情。
「斯碧洛餐館並不鼓勵女顧客進來,」拉弗勒說,「我可以告訴你,它用的方法絕對有效。不久前,我碰到一名婦女嘗到來這店用餐的滋味。她在桌邊等了一個多小時,可就是沒人過來招呼。」
「她沒有大發脾氣嗎?」
「發了。」拉弗勒一想起這事,不禁微微一笑,「結果連其他的顧客也被她惹惱了,害得同她一起來的人狼狽不堪,僅此而已。」
「斯碧洛先生如何?」
「他沒有露面。是他暗中指使這麼乾的,還是事發時他根本不在店裡,不得而知。不管怎麼樣,反正他大獲全勝。後來無論是那女人,還是帶她來的那個沒腦子的先生,兩個人的腳再也不踏進這家餐館一步了。事實上,這一不幸的遭遇全怪那位先生,是他一手造成的。」
「這對在場的人也是個很好的警告。」科斯坦哈哈一笑。
這時候來了一名侍者。他的皮膚呈深棕色,高高的鼻子,薄薄的嘴唇,長得很是勻稱,水汪汪的大眼睛,睫毛又長又密,一頭銀髮又濃又軟,看上去像是戴了頂絲絨帽子似的。科斯坦暗想:凡此種種無不表明,他是一位東印度人。侍者把硬邦邦的桌布鋪好,從一隻雕花的大玻璃罐內倒出滿滿兩杯水,放到兩人面前恰如其分的位置上。
「告訴我,」拉弗勒急切地問,「今晚上不上那道特色菜?」
侍者帶著歉意,笑著說,從而露出一口引人注目的漂亮牙齒來,這種牙齒只有大戶人家的總管家才有。「很抱歉,先生,今晚不供應特色菜。」
拉弗勒的臉上頓時露出大失所望的神情。「等了這麼久,差不多都一個月了,我原想帶這位朋友來見識見識……」
「你是了解我們的難處的,先生。」
「當然,當然,」拉弗勒難過地看了科斯坦一眼,聳了聳肩,「你看,我心想帶你來嘗嘗斯碧洛餐館提供的最了不起的美味,不幸的是,今晚不供應。」
侍者問:「那是不是這就上菜,先生?」拉弗勒點了點頭。
使科斯坦想不到的是:侍者不等客人點菜,轉身就走了。
「你事先有沒有點好菜?」他問。
「唉,」拉弗勒說,「我該事先給你說清楚才是。在斯碧洛餐館是用不著點菜的。餐廳里每個人吃的是同樣的菜。第二天晚上吃的菜又完全不同。但同樣沒有個人選擇的餘地。」
「果真與眾不同,」科斯坦說,「而且肯定往往會引起不滿。要是有人對端來的菜毫不喜歡,那該當如何?」
「你用不著操心出現這種情況。」拉弗勒神情莊重地說,「我保證,不管你的口味多麼挑剔,只要在斯碧洛就餐,準保你口口吃得有滋有味。」
科斯坦露出懷疑的神情,拉弗勒見狀笑著說,「請想想這裡定的規矩何等微妙,大有好處。」他說,「你在一般餐館用餐時,就會發現送來的菜單上有數不清的菜要你去挑選。你不得不面臨權衡、比較,好不容易才作出決定,可是也許馬上就後悔不已。結果造成了緊張感,即便只是輕微的緊張感,肯定使人不舒服。
「再來看看整個烹調過程。在一般餐館裡,為了準備數不清不同的菜肴,廚房裡,累得廚師們滿頭大汗、手忙腳亂。而這兒只要一名廚師,從從容容,在唯一的一道菜上把自己的全部手藝發揮得淋漓盡致,而且保證做到十全十美!」
「如此說來你參觀過廚房了?」
「遺憾的是,沒有。」拉弗勒傷心地說,「我為你描繪的景象是我想像出來的。是我數年間與人交談中聽來的隻言片語拼湊得出的。不過,我承認,眼下我唯一的夙願幾乎就是能去看看廚房是如何發揮它的功能。」
「你可曾對斯碧洛提起過自己的願望?」
「都十多次了,可他對我的要求來個不理不睬。」
「他這種做法是不是說明他有怪毛病呢?」
「沒有,沒有,」拉弗勒趕忙否定我的說法,「藝術大師從來不會拘泥於小節。不過呢,」他嘆了口氣,「我決不泄氣,會堅持到底的。」
說話間,侍者端來兩隻盛湯的碗,以數學家的精確性,放到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同時,他還端來一隻小蓋碗,用勺子從中小心地舀出一些清湯寡水。科斯坦用湯匙舀些湯,好奇地嘗了嘗。這湯味淡如水,幾乎品不出滋味來。科斯坦眉頭皺了起來,伸手準備要拿裝鹽和胡椒的瓶子,可桌子上一無所有。他抬頭一看,只見拉弗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雖說他不情願不顧自己的口味就此罷休,但猶豫中也不想採取行動,免得對拉弗勒的一股熱情潑盆冷水。於是笑了笑,手指湯說:
「味道好極了!」
拉弗勒報之一笑。「你壓根沒品出好極了的味來。」他冷冷地說,「你覺得淡而無味,才想加調味品。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