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人椅

〔日本〕江戶川亂步

每天早上十點多鐘,佳子照例要目送丈夫上班。閑下來之後,便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她和丈夫合用一間書房,眼下,她正為k雜誌今夏的增刊號創作一部長篇小說。

她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作家,近來聲名遠播,她的身為外務省書記官的丈夫,遠沒她那麼風光。每天,她都要收到大量的不知名的崇拜者的來信。

早上坐在書桌旁開始工作之前,她都要瀏覽一下不知名的讀者的來信。雖然每封盡說些老一套的無聊的話,但是出於女性的細心,無論什麼樣的來信,總是要讀一讀的。

她先從一些簡單的開始,而後看了兩封信及一封明信片,最後只剩下一封體積很大的原稿。雖然平時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通知一類的信件,但諸如突然寄來的原稿之類的先例,過去也是有過的。而且,多數情況都是冗長而無聊的東西。她想姑且看一下標題吧。她便打開封口,取出其中的紙捆。

不出所料,果真是原稿用紙。但是,不知何故,稿紙上既無標題也沒用署名,只突兀地以「夫人」稱呼開始。咳,奇怪,到底是一封什麼樣的來信呢?想著,她不經意地快速地看了二三行,馬上感到一股異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而且,天生的好奇心驅使她迅速地讀下去。

夫人:

從我這樣一個夫人毫不知曉的男人這裡突然冒昧地給您寫信,懇請您原諒我的罪過,我這樣說,夫人您或許會感到吃驚吧。我現在要向你告白我所犯的不可思議的罪惡,在數月里,我完全徹底地從人間消失,過著確如惡魔般的生活。當然,在這個大千世界裡,沒有人能知道我的所作所為。如果沒有什麼意外,我或許會永遠生活在那裡,不再回到世間來。

但近來,我的身心發生了奇妙的變化,而且,我不得不為自己的不幸身世而懺悔。我只能這樣說,許多地方您會覺得不可理解,那麼我請您耐著性子姑且把這封信讀完。這樣,為何我這樣想,而且為何要向您告白,必須特別請您聽我傾訴。凡此種種,您一定會聽清楚的。

該從何處寫起呢?因為此事是遠離人類的所作所為,過於千奇百怪,而我卻要用人世間使用的這種方式,令我實在羞愧難當,使我感到用筆也覺遲鈍。但是我不能再猶豫了。就讓我從事情的起源開始,順次地寫下去吧。

我是一個天生相貌極其醜陋的人。關於這一點,務必請您牢記。否則的話,萬一您答應我的冒昧請求,允許我見您的時候,光是我這張形容醜陋的臉會嚇您一跳。加之長時間的不健康的生活,使我成為現在不願被他人看第二眼的一幅可怕的樣子。如果在您沒有絲毫思想準備的情況下讓您見到,我會於心不忍的。

我這個男人,天生就是如此的不幸。我雖然相貌醜陋,內心卻燃燒著不為人知的火一樣的熱情。我常常忘記自己一幅醜八怪相,以及自己作為一名窮困的小工匠的微薄之軀,憧憬於那些不自量的甜美、奢侈的種種「夢想」之中。

如果我出生在富裕人家,依靠金錢的力量,我可以沉迷於各種遊戲以排解由於丑貌帶來的鬱悶不樂;或者由上天賦予我一份藝術天分,譬如我可以沉迷在美的詩歌中而將這塵世的無聊忘卻。然而,不幸的是,我不能享受其中的任何一種恩賜。作為一個可憐的傢具工匠的孩子,我只好依靠祖傳的手藝謀生。

我專門做各種椅子。我做的椅子,無論是怎麼挑剔的顧客一定會中意的。因此,即使是商會也會對我另眼相看,將做上等貨的活計都派到我這裡來。做上等貨,憑靠、扶手的雕花,許多客戶的要求很嚴;靠墊的舒適性、各部分的尺寸,不同的人的偏好也有微妙的差異。對於製造者來說,其良苦用心非一般外行人所能想像。但是,辛苦歸辛苦,製作完成時的喜悅是難以言表的。說句不客氣的話,此時的喜悅之情,簡直可以和藝術家完成一件藝術品的心情相比。

一把椅子做好之後,我首先自己試一下,看一下情況如何。在異常乏味的工匠生活中,僅在此時才能感覺到一種無法言喻的得意,什麼樣的高貴之人抑或什麼樣的美人會坐這張椅子呢?能訂如此不一般椅子的人家,那裡一定有與這張椅子相稱的豪宅吧。豪宅的牆上掛著名家的字畫,天花板上垂掛著巨大的宛若寶石製作的枝形吊燈,地上鋪著昂貴的地毯。而且,椅子前面的餐桌上擺放的西洋花草,香氣襲人,競相綻放。沉迷於幻想之中,似乎覺得自己已變成了這座豪宅的主人,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那份愉悅卻絕非用語言可以表達的。

我這種虛幻的幻想還在不斷的增多。我,貧窮、醜陋、卑微為小工匠的我,在幻想的世界裡,儼然是一位心高氣傲的貴公子,端坐在我親手做的華麗的椅子上。在我的身旁,時常在我夢中出現的我的漂亮的戀人,甜甜地微笑著,傾聽著我的話語,不僅如此,在幻想中,我與她手拉著手,喃喃傾訴著我的愛情。

但是,我的輕柔的紫色的夢總是被附近老闆娘嘈雜的說話聲、歇斯底里時的哭喊聲和周圍病兒的聲音所打斷。醜惡的現實,重新又將它灰色的身軀暴露在我的面前,回到現實的我,馬上看到一個絲毫不像貴公子的可憐兮兮的我。而剛才向我微笑的美人,究竟倩影何在?就連在附近玩耍著、滿身灰塵的骯髒的看孩子的女人也不正眼看瞧我。只有一樣,那就是我做的椅子,彷彿還殘留著夢幻的痕迹,形單影隻地留在那裡。然而,就連這把椅子不久也將要運到無人知曉的、與我們完全不同的世界中去了。

因此,每當做成一把椅子,我都感受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無聊。這種難以忍受的讓人生厭的情緒,隨著歲月的推移,越發讓我難以忍受了。

「這種蟲般的生活再過下去,乾脆不如死了倒好!」

我這樣想著。在工作間,無論是賣力地使用鑿子還是釘釘子,抑或是攪拌刺鼻的塗料,我總是執拗地思考著同樣的問題。

「但是,待我再思考一下。如果連死的決心都能下的話,難道就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嗎?譬如……」

於是我的想法越來越恐怖了。

恰好此時,有人請我做一把大的皮面扶手椅。這把椅子我還從來沒有做過。這把椅子是供給y市由外國人經營的旅館,本來應該從本國訂貨的,但受雇的這家商館極力遊說,告訴這家賓館說日本也有能製作不遜於進口貨的椅子工匠,這才好不容易拿到訂貨。正因為如此,在製作時,我幾乎廢寢忘食,傾注了所有精力,全身心投入所有的工作中去。

仔細端詳著所做成的椅子,我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做工非常出色,連我自己也看得出神。按照慣例,我將其中一把四條腿的椅子搬到光線好的木板間,舒適地坐了上去。坐上去的感覺真是舒服極了。靠墊柔韌適中,不硬不軟。因為討厭染色,特意貼上灰色的本色的皮,保持適度的傾斜。靜靜地支撐這腰背的寬大的憑靠,呈精緻的曲線,向上鼓起的兩側扶手。所有一切,皆保持一種不可思議的和諧,渾然一體,用安樂一詞形容應該是恰如其分的。

我將身體深埋其中,雙手愛撫著圓圓的扶手發獃。於是,作為我的習慣,無盡的幻想猶如五色彩虹,帶著令人眩目的色彩紛紛湧來。這就叫幻覺吧。內心所思所想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我感到異常的恐懼,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發瘋了。

很快,我的腦海里浮現了一個非常了不起的想法。惡魔的嘟噥大概是指這個吧。這件事像噩夢一樣荒唐無稽,令人毛骨悚然。但是這種恐怖所具有的難以言喻的魅力卻誘惑著我。

最初我的願望很單純,那就是不想放棄這把我精心製作的漂亮的椅子。有可能的話,不管去什麼地方,我都要帶上這把椅子。在展開想像的翅膀的恍惚間,在不知不覺發酵生成、發展為一個可怕的想法。而且,你看我是多麼的瘋狂啊,要把這種稀奇古怪的妄想付諸行動。

我急忙把四把椅子中自以為做得最好的扶手椅子拆得七零八落,然後再將它改造得有利於實施我奇妙的計畫。

這是一種很大的扶手椅,懸掛部分幾乎垂地,鋪滿了皮革。另外,憑靠、扶手也做得較厚,每張椅子無一例外地都有一個洞。即便是藏一個人,外面也不會知道的。當然,椅子有結實的木框,安裝了許多彈簧,我把它進行了適當的加工,在人坐的部分上了漆。如果把手和身體伸進憑靠內,做成椅子的情況,內部空間就足以容納一個人。

因為這些是我的拿手活兒,我很順利地做好了,而且做得很漂亮。如為了便於呼吸及聽到外面的聲音,我在皮上開了一個很小的不易被覺察的縫隙,在憑靠內部正好相當於頭部的地方做了一個隔板,以便貯存一些東西(可以塞入水壺和軍用壓縮餅乾),為了備用還準備了大的橡膠袋。可謂絞盡腦汁。只要有糧食,可以連續在裡面待兩三天,也絕不會有絲毫的不方便。換句話說,這把椅子就是一個人的房子。

我上身穿一件襯衫,打開裝在椅子底部的蓋子,正好可以鑽進去。那種感覺怪怪的,就像進入到黑暗的、令人窒息的墳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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