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布賴恩·拉姆利
邁爾斯·本頓第一次見到那矬子是在火車上。當時他正獨自坐在一間二等車室里,去城裡的辦公室上班。那矬子走進了他的車室,在另一個角落裡坐了下來。本頓從眼角瞥了他一下,見他長得很醜,背上長著一個偏在一側的隆塊,面貌黝黑,或者說骯髒得像個土地爺般的吉普賽人。他頭戴一頂軟綿綿的黑寬邊帽,帽子向下耷拉著,把整整半個臉都遮了起來。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比他的身子更長的黑大衣,一直拖到地板上。
本頓立刻就聞到一股子氣味。說實在的,那是一股實在唯有在最貧賤的農家院子里才會聞得到的惡臭,本頓確切無誤地推斷出了它的來源。儘管煙灰缸里的那些陳腐的煙草散發出乾枯而又刺鼻的氣息,而且從污穢的車站上帶來的臭氣仍然流連不散,但是,相比之下,在這個駝背來到之前,車室里的空氣簡直好像灑過香水似的。外面的天氣非常寒冷,可是本頓也顧不上這個了。他站起身來把窗子打開,把它往下拉得好讓空氣把他的那個旅伴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臭味刮回去。然後他又無可奈何地把那張被風吹得拍動不已的報紙收起來,身子往後一靠,再把領子向上翻起,藉以抵擋那股突如其來的寒風,同時在心裡暗暗地詛咒那個臭氣衝天的矬子,因為這傢伙把「他的」車室玷污了。
五分鐘以後,本頓打定主意要換一間車室,以便遠遠地離開那個發出刺鼻惡臭的傢伙,而且也不必忍受這難熬的刺骨寒風了。但是他剛打定主意,火車上的檢票員就來到了。他把車室的門向旁推開,隨即就把他的那張熟悉而又親切的臉蛋伸了進去。
「早上好,先生,」他用輕鬆活潑的口氣向本頓打招呼,對車室里的另一個旅客他只是用眼睛瞟了一下。「請您把車票出示一下。」
本頓掏出車票遞給檢票員檢查。就在這當口,他滿意地看到,檢票員皺起了鼻子,滿腹狐疑地嗅著這裡的空氣,而且好奇地打量著那個駝背人。本頓收回了自己的車票,檢票員轉向角落裡的那個矬子。「勞駕……你的車票……先生……」他帶著一種不以為然的神態,把那個小矬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那駝背人從耷拉著的黑帽子下面抬起頭來瞅著他,並且齜牙咧嘴地笑了笑。他的兩眼就像鳥兒的眼珠子那樣烏黑賊亮。他眨巴著眼睛,示意讓檢票員俯下身來。他顯然想同檢票員說幾句悄悄話。他並沒有想要把火車票拿出來的樣子。
檢票員慍怒地皺緊了眉頭,但是他仍然彎下身子,把耳朵湊近那個矬子的臉。矬子用沙啞的喉嚨里發出來的母雞叫似的咯咯聲,在他耳邊悄悄地說了起來,檢票員側著耳朵聽了一會。本頓此時實際上覺得,那個駝子在向檢票員的耳朵里悄悄地灌輸骯髒的秘密時,正在高興地哈哈大笑呢。他幾乎能夠聽見那駝子在說:「淫猥的明信片!骯髒透頂的畫片!」
檢票員的神色頓時起了變化,他的臉孔冷冷地板了起來。
「嘿嘿!」本頓暗暗地想道。「這個下賤坯子沒有車票。這下他可要倒霉了。」
可是情況並非如此。檢票員對那個討厭的小矬子一句話都沒說,卻直起身子轉過來對本頓說起話來了。「對不起,先生,」他說道,「這是一間私人車室,我只好請您離開這裡。」
「可是,」本頓驚愕得透不過氣來,他簡直難以相信。「幾年來我一直乘坐在這間車室里,以前它從來都不是——呃——從來都不是一間『私人』車室!」
「對,先生,也許是這樣,」檢票員說,可是他不為所動。「不過如今它是一間私人的車室了。隔壁的那個車室里,只坐著一兩位先生。我確信,坐在那兒和坐在這兒是一樣的。」他為本頓打開了車門,擺出一副「諒你也不敢和我爭辯下去」的架勢。「請吧,先生?」
「哎,好吧,」本頓逆來順受地想,「我剛才也正想調換一個地方呢。」然而,他從駝背人身旁走過的時候,卻用挑釁的眼光盯住他,對那頂軟不溜秋的帽子的頂部狠狠地瞪了一眼。那矬子似乎覺察到這點。他抬起頭來,咧開了嘴,頭歪在一邊,朝他獰笑。
本頓快步走出車室來到過道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見他媽的鬼!」他大聲咒罵起來。
「你在說什麼,先生?」檢票員問道,說話間他早就沿著走道大搖大擺地走過去了。
「沒什麼!」本頓沒好氣地回答,隨即走進了檢票員要他去的那間煙霧瀰漫、擁擠不堪的車室。
就在第二天早晨,本頓鼓起勇氣(他以前從來就不是一個很有勇氣的人),攔住了那個檢票員,問他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兒。那個小矮個兒算是個什麼東西?像他那種奇形怪狀的齷齪小人有什麼權利把整個車室包下來歸他一個人獨用?
檢票員聽了這話回答說:「呃?有一個駝背?你能肯定他是在這列火車上嗎,先生?自從這列火車闢為上下班專用車以來,它就從來不設什麼私人車室或者包用車室之類的東西!說到駝背嘛——嘿!」
「但是,你總該記得你要我離開我乘坐的車室——就是這間車室——這件事情吧?」本頓執拗地追問道。
「有過這種事情?你在和我開玩笑吧,先生?」檢票員溫和地放聲笑了起來,隨手把車室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不等本頓回答就笑盈盈地大步走開了,留下本頓一個人愣在那兒摸不著頭腦。
「哎喲,我從來沒碰到過這種怪事!」這位月票乘客憂心忡忡、自言自語地咕噥著。他搔了搔頭皮,接著他就用達觀的態度吟詠起他還依然記得的一首小調中的一兩行歌詞來。那是他母親在他小時候常常唱給他聽的一首小曲里的兩行歌詞:
有一天,在樓梯上,
我看到了一個並不在那兒的人。……
本頓和那個散發著污水般惡臭的駝背的矬子再次相遇的時候,本頓幾乎已經把他全都給忘記了。那是大約在三個月後的一天。春天剛剛來臨。為了想要好好地享受一下明媚的陽光,本頓決定一改往常在辦公室里吃三明治當午飯的習慣,到布爾和布希小酒店裡去喝一杯晌午酒。
整個酒店顯得很擁擠,只有其中的一個角落是個例外。但是本頓卻直到他擠進了那個角落裡以後,才明白為什麼沒有人到這裡來——說得確切些,他才明白為什麼這兒只坐著一個人:不是別人,那正是穿著黑大衣、戴著軟綿綿的寬邊帽的那個矬子。他坐在一隻凳子上,畸形的駝背對著酒店裡的那些老顧客。就在本頓一眼瞥見他的時候,他又聞到了那股惡臭。
顯而易見,別的顧客都已經覺察到了就像從糞坑裡散發出來的那股臭味——本頓驚異地看到,他四周至少有十幾對鼻孔都皺縮了起來——但是卻沒有一個人對此有所抱怨。更令人驚異的是,沒有一個人試圖侵佔處於酒店一角的那個矬子的領地,也就是說,除了本頓以外,誰都不想那麼做。
本頓屏住了呼吸向前走去,用指關節在駝子所坐的位子左面的櫃檯上響亮地敲擊起來。「夥計,來一品脫啤酒,要最好的。」
酒店侍者迎了上來。他滿臉堆笑,把手伸向啤酒唧筒,並且在龍頭下面放上一隻杯子。可是就在這個當口,那個駝子用頭微微地做了一個動作,表示他想說幾句話……這一切本頓以前都曾見到過。這時候,由於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店夥計和那個頭上戴頂軟不拉耷的帽子的矬子身上,酒店裡各種各樣的聲音——人們的談話聲,硬幣的叮噹聲,杯子的碰撞聲——似乎全都在他周圍沉寂下來了。酒店侍者似乎把頭緩緩地俯向駝背人,在那個面目可憎的矬子向店夥計發出秘密指令時,本頓又一次聽到了古怪的咯咯作響的耳語聲。
本頓覺得又好奇又害怕,他懷著一種近乎恐懼的心理觀察到了那個肥胖的店夥計臉上發生的變化,聽到了啤酒唧筒發出的嘶嘶聲,看到了滿滿的一杯啤酒從櫃檯下面端了上來……可是它竟然噗地一聲放在駝子的面前!酒店夥計直愣愣地瞪著兩眼,把手伸到了本頓的鼻子前面:「那兒是半美元的酒,先生。」
「可是……」本頓喘著氣,嘴巴張開又合上。他簡直無法相信。他手裡早就拿著一枚硬幣,打算用它來付酒錢,可是現在他把手縮了回去。
「半美元,先生,」酒店夥計一面惡狠狠地重複了一遍,一面從本頓的那隻正在縮回去的手裡搶走了那枚硬幣。「請您坐到那邊去好嗎?這邊人太擠了。」
本頓把自己的目光從店夥計的臉上猛然收回到他那如今已是空無一物的手上,又從自己的手上移到了坐著的那個駝子身上。就在這時候那矬子也把頭扭向本頓,齜牙咧嘴地獰笑起來。本頓意識到的只是他那寬寬的帽檐下的一對賊亮的、鳥兒一樣的眼睛——而不是他們周圍的那一片黑暗。忽然其中的一隻眼睛一眨巴就閉上了,那矬子轉回頭繼續喝他的啤酒。
「可是,」本頓聲嘶力竭地再次向酒店老闆提出抗議,「他喝的是我的啤酒啊!」他伸出手去一把抓住酒店主人高高捲起的那隻袖子,跟在他身後走著,直到由於顧客們太擠才使他不得不鬆手。店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