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阿姆沃斯太太

〔英國〕愛德華·弗里德里希·本森

馬克斯利村位於蘇塞克斯郡的丘陵地區,這個地區石楠叢生、松樹遍野。去年夏秋時節,那些奇怪事件就發生在這個村子裡。在全英格蘭,你都找不出一塊比這個村子更可愛、更健康的地方了。如果風從南方來,它就滿載著大海的氣息,吹向東部高地,使它免受三月的酷寒;如果風從西方和北方來,它吹過好幾英里芬芳的森林和石楠叢,才吹到村子裡。就人口來說,這個村子本身簡直可以忽略不計,但是它風景美麗,舒適宜人。村子裡只有一條街,路面寬闊,兩邊都有大片的綠地,街的中段矗立著一座小小的諾曼底式教堂,還有一個久已廢棄的古代墓地。至於其他的,村子還有十幾所小小的、安靜的喬治王時代的房子,紅磚牆,長窗戶,每所房子前面都有一方花園,後面還有一塊更大的空地。還有二十來個商店,數十個茅草屋頂的小木屋,那是附近莊園里的工人住的,這就是這個安靜的小村莊全部的建築了。不過,令人悲哀的是,星期六和星期天的時候,這個村子普遍的寧靜被打破了。因為村子位於倫敦和布萊頓之間的主幹路上,於是村子安靜的街道成了飛馳的汽車和自行車的競賽跑道。人們在村外豎了一塊牌子,請他們慢一點,但這看來只是鼓勵他們加速而已,因為這條路很開闊,而且是筆直的,他們確實沒有理由不加速。馬克斯利的女士們為了防塵,一見有汽車開過來,就用手帕捂住鼻子和嘴巴。不過,因為街道鋪了柏油,他們實在不需要採取這樣的防塵措施。但是,星期天深夜,這群飛車族過去之後,我們又能過上五天快樂而閑適的隱居生活了。鐵路罷工使全國都如此大受震動,但我們卻絲毫不受影響,因為馬克斯利的大部分居民都從不離開這兒。

我幸運地在這個村子裡擁有一幢小小的、喬治王時代的房子,更幸運的是,我還有一個非常有趣、非常令人精神振奮的鄰居,他叫弗朗西斯·伍爾康伯,是最堅定的馬克斯利居民,他的房子坐落在村子的街道邊,正對著我的。將近兩年,他從來不在外住宿。雖然他還在中年,但卻辭去了他在劍橋大學的生理學教授職位,全身心投入到對於超自然的奇怪現象的研究之中,這些現象似乎不僅與人類的身體特徵還與精神特徵有關。的確,他的退隱與他對於科學版圖邊緣那些未知的、奇怪之處的強烈興趣不無關係。一些更信奉唯物主義的人則堅定地否認它們的存在。伍爾康伯認為所有醫科學生都應當通過某種催眠術方面的考試,劍橋的學士學位考試應當測驗學生在某些科目方面的知識,比如死亡時的外貌、鬧鬼的宅子、吸血鬼、自動書寫和鬼魂附體現象之類。

「他們當然不聽我的,」他敘說著這件事,「因為沒有什麼比在諸如此類的研究中所用的方法和獲得的知識更可怕了。人類身體的功能,廣義地說,是已知的。無論如何,它們是已經被研究過而且得出了結論的領域。但是,在它們以外,還有一個更廣大的未被發現的領域,它確實存在。真正的知識先驅是那些不惜被人嘲笑為輕信與迷信的人,他們想進入那些不明確的而且可能有危險的地方,由此開拓人類的知識領域。我認為自己沒有羅盤和背囊進入未知領域,比像個金絲雀似的待在籠子里,嘰嘰喳喳地說著那些已知的知識對人類更有用一些。另外,對於一個知道自己只是個學者的人來說,教書這個職業非常非常糟糕;要教書你只消做一頭自命不凡的笨驢就行。」

因此,對一個像我自己這樣的人而言,弗朗西斯·伍爾康伯是一個令人愉快的鄰居,因為我對於他所謂的「不明確而且危險的地方」有一種激動而強烈的好奇心。去年春天,我們這個小團體又增加了一個最受歡迎的人,那就是阿姆沃斯太太,她是個寡婦,丈夫在印度當過文職官員,曾做過西北部省區的法官,他在白沙瓦去世後,她回了英格蘭,在倫敦待了一年,她發現自己受不了城裡的霧氣和污穢,渴求鄉村更充足的空氣與陽光。她在馬克斯利定居下來,還有一個更特殊的原因,因為她的祖先一百年前還一直是這個地方的居民,在現在已經廢棄的古老的教堂墓地里,有很多墓碑上刻著她娘家的姓氏:查斯頓。她身材高大,充滿活力,生氣勃勃而又親切和藹,她的這種性格很快就使馬克斯利活躍起來,社交活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頻繁。我們這兒大多數人是單身漢或是老姑娘,要不就是年紀大的,都不太傾向於花費金錢並付出努力來顯示我們的殷勤好客。迄今為止,舉辦一個小小的樂融融的茶會,茶會之後玩橋牌,然後穿著橡膠套鞋(如果地是濕的)回家再去吃一頓孤獨的正餐,這大概就是我們節日歡宴的頂峰了。但是阿姆沃斯太太給我們展示了一種更熱鬧的做法,她率先舉辦午餐會和小型晚宴,為大家樹立了榜樣,我們就起而效仿。其他晚上,當沒有這樣的招待活動需要出門時,我若是給阿姆沃斯太太的宅子打電話——她的宅子離我的不到一百碼,問她我是否可以在晚餐後過去玩撲克牌,以消磨就寢之前的時間,得到的回答大約總是主人的歡迎,一個像我這樣的獨身男人發現這很令人愉快。她總在家裡,以一種夥伴式的熱切態度希望有別人的陪伴,總有一杯香濃的波爾多紅葡萄酒,一杯咖啡,一支雪茄招待客人,當然還有撲克牌戲。她也彈鋼琴,她的彈法自由自在,活力充沛,她的嗓音很迷人,會自彈自唱。當白天變長,開燈的時間延遲時,我們在她的花園裡玩牌戲,幾個月之間,她就把這個花園從蜒蚰和蝸牛的活動場變成了一個花朵茂盛綻放的地方。她總是歡樂快活,對什麼都感興趣,她對音樂感興趣,對園藝感興趣,更是玩各種遊戲的全能高手。每個人(只有一個例外)都喜歡她,每個人都覺得她帶來了陽光。那一個例外是弗朗西斯·伍爾康伯。他,雖然他坦言不喜歡她,但又承認對她極感興趣。這對我來說總是顯得有些奇怪,因為像她那樣愉快而歡樂,我看不出她有什麼能引來猜測或是激起旁人的猜疑。她的形象是如此健康而坦率,並無神秘莫測之感。但是伍爾康伯對她的興趣確實是毫無疑問的,人們能看見他觀察她、審視她。就年齡而言,她坦率地主動提供了信息,說是四十五歲。但是她行動敏捷,積極活躍,皮膚也沒有受到皺紋的侵害,頭髮烏黑,這都使人難以相信她不是採取了一種與眾不同的策略,加了十歲年紀而不是減了十歲。

當我們這種並不浪漫的友誼臻於穩固,阿姆沃斯太太常常會給我打電話,說她打算過來。如果我正忙於寫作,我得給她(為此我們自然討價還價過)一個坦率的否定回答,回答的時候我能聽見她歡樂的笑聲,並且祝我晚上工作順利。有時,在她打算來到之前,伍爾康伯已經從對面他的宅子里走進來吸支煙、聊聊天,他聽見她打算來我這兒,總是催我讓她來。她和我玩撲克牌,他自己呢,如果我們不反對的話,他看著,並且學著點兒。但是我懷疑他並沒有把很多心思放在牌戲上,因為再清楚不過的是,在他的前額和濃濃的眉毛下,他的雙眼注意的不是牌,而是那個玩牌的人。但是他似乎喜歡讓一個小時這麼過去,而且常常用一種面對某種深奧問題的態度觀察著她,她則興緻勃勃地玩著牌,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審視。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七月一個特別的晚上。

那天晚上,根據後來發生的事情看,是第一次在我的眼前揭開恐怖秘密的面紗。我當時並不知道,雖然我從那以後注意到了,如果她打電話說打算來,她總是不僅問我是不是有空,還要問伍爾康伯先生是否和我在一起。如果是的話,她就說,她不破壞兩個老單身漢的閑聊了,並且笑著祝我晚安。伍爾康伯這次在阿姆沃斯太太露面之前已經和我一起待了半個小時左右,一直和我談著中世紀有關吸血鬼的信仰,他宣稱這個問題在醫學界把它作為一個打破了的迷信而扔進垃圾堆之前,尚未得到充分研究,正是那些邊緣問題之一。他坐在那兒,表情陰鬱而熱切,追溯著那種神秘災難的歷史,把它講得透徹易懂,他在劍橋的時候,曾就此發表過一個令人敬佩的演講。所有那些災難都有同樣的普遍特徵:一個那樣的吸血幽靈附上一個活人的身體,將超自然的力量即蝙蝠似的飛翔能力給予這個活人,晚上它享受著血的盛宴。當它的宿主死了之後,它繼續附在屍體上,屍體因此不腐爛。白天它休息,晚上它離開墳墓,開始進行它那可怕的勾當。中世紀似乎沒有一個歐洲國家逃過了它們的危害,更早一些年頭,類似的事在羅馬、希臘和猶太歷史中發現過。

「把所有這些例證放在一起,那可是極為可觀的一大串,但它們都被認為是胡說八道,」他說,「在很多不同的年代,有幾百個完全獨立的證人證明這種現象出現過,我還不知道一種能說明所有事實的解釋。如果你說『噢,那麼,如果這些是事實,我們現在還會遇到嗎?』我可以給你兩個答案。一種情況是:那些已知是中世紀的疾病,比如說黑死病,那時確實存在,而自那之後就絕跡了,但是我們並不能因此斷言這種疾病從未存在過。在黑死病侵襲英格蘭,奪去了諾福克大量人口的時候,就在這個地區,大約二百年前,確實爆發過吸血事件,馬克斯利正是它的中心。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