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居伊·德·莫泊桑
天氣真好!我一上午都躺在屋前的草地上,躺在那棵遮陰著整座屋子的高大的梧桐樹下。我愛鄉間這個地方,我愛住在這兒,這些又深又細的根把人牢牢系在他祖先生與死的土地上,而這種聯繫,就是由人們的思想方式、所吃的食物、他們的習慣、本地菜肴和本地方言、泥土的氣味、村莊的氣息和空氣本身芳香形成的。
我愛這所我在裡面長大的屋子。朝窗外望,我可以看到塞納河從我位於大路對面的花園邊流過,幾乎是我的一部分家產。這條又深又寬的河從魯昂流向勒阿弗爾,河上滿是來往的船隻。
左邊方向是魯昂,一座有許多藍色屋頂的城市,它匍匐在一大群哥特式教堂的鐵塔下;所有的教堂都敲鐘,鐘聲在清明的晨光中蕩漾,隨著風強和風弱,我們聽到從遠處傳來的柔和的青銅鐘聲時而響亮,時而低沉。
今天上午天氣晴朗。
大約十一點,一長串船從我花園大門前駛過,由一隻比蒼蠅大不了多少的拖輪拖著,很吃力地「噗噗」響,還大團大團吐出濃煙。
兩隻英國雙桅船上的紅色商船旗在微風中飄揚,跟在它們後面的是一艘漂亮的巴西三桅船,全白色,又整潔又耀眼。我向它脫帽致意,因為不知為什麼,它看上去那麼高雅而華貴。
最近幾天我一直有些發燒。我感覺一直不好,或者說我一直有點抑鬱。
使我們的快樂變成抑鬱以及使我們的喜悅變成焦慮的那些神秘影響,到底來自何處?好像是大氣中充滿了看不見又不可知的力量在直接影響我們。我醒來時還精神十足,想放聲歌唱;我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我到河邊去溜達一圈,回來時就心裡想著家裡一定有什麼壞消息等著我。對此我無法理解。是不是我著了涼,使我神經紊亂而引起了這種抑鬱感?是不是那些雲的形狀或者光線的變化使我情緒惡劣?我不知道。我們周圍的一切,不可見地從我們眼前閃過,不可知地影響我們,只有我們的潛意識和它們有接觸,我們視而不見的東西對我們、對我們的器官、對我們的思想,甚至對我們的心靈,具有直接的、驚人的、不可估量的影響。
這種無形的神秘現象是完全不可解釋的;我們無法用自己可憐的感覺去探測它——我們的眼睛既看不見極小的東西,也看不清極大的東西;既不能看得太多,也不能看得太近;既看不到星球上的事物,也看不到一滴水裡的微生物——我們的耳朵也欺騙我們,會把聲波聽成音符。我們的耳朵就像魔術師,會奇妙地把這些空氣波動變成音響,從而使音樂得以誕生,從自然界本來無意義的波動中創造出和諧。我們的嗅覺遠沒有狗的靈敏,而我們的味覺要嘗出酒的陳度也很難。
唉!假如我們還有另外一些器官能賦予我們神奇的感知力,那我們就能在周圍世界中發現多少新事物啊!
我病了,肯定是的,上個月我還很好!我有熱度,或者說是一種發熱性神經衰弱,這不僅影響我的身體,也影響我的精神。我擺脫不了這種可怕的感覺,總覺得要大難臨頭了。這種對災難或者死亡的預感,是一種徵兆,表明體內和血液里有某種尚未知曉的疾病。
我剛去看了醫生,因為我根本無法入睡。他發現我的脈搏加快,眼眶增大,神經緊張,但不必擔憂。他要我洗淋浴和服用溴化鉀。
毫無變化!我的情況確實很糟糕。隨著夜晚來臨,我就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憂慮,好像黑夜裡隱藏著某種可怕的威脅。我趕緊吃完晚飯,想讀讀書,但我讀不懂字句,連字母也難以分辨。於是我就在客廳里來回走動,直感到一種隱約而不可抗拒的恐懼。我害怕上床,更害怕睡著。
大約到了凌晨兩點,我才到卧室去。一走進卧室我就栓上門,還加了兩道鎖……我總覺得很恐懼,可又不知道為什麼;過去我是從不神經過敏的。我打開衣櫃,還查看床底下——我聽了又聽——聽什麼?一點點不舒服,也許是血液循環稍有不佳,神經系統有點紊亂,消化系統不太正常,只要我們脆弱的生理功能稍有故障,就會使一個最快活的人變成一個抑鬱的人,使一個最勇敢的人變成一個懦夫,你說奇怪不奇怪?我在床上躺下,像等待劊子手似的等待睡眠的來臨。我驚恐萬分地等著,心驚肉跳,四肢麻木。儘管被子里很暖和,可我還是不寒而慄,直到像一個自殺者一頭跳進深淵似的一下子睡著。我像往常一樣並沒有意識到睡眠的來臨;睡眠現在像一個狡猾的敵人躲在我身旁,隨時準備撲到我身上,闔上我的眼睛,毀滅我。
我睡了一段時間,大約兩三個小時;然後,一場夢,一場噩夢,抓住了我。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躺在床上睡著了——我明明白白而且還能看見自己;但是,我又意識到有個人向我走來,看著我,碰碰我;隨後他爬上床,趴在我胸口上,按住我脖子死命地掐,想掐死我。
我拚命掙扎,卻無力抵抗這夢中陷害人的鬼魂;我竭力想喊叫,卻喊不出聲;我使出渾身的勁想翻過身來,把那壓在我身上想掐死我的人甩掉——但我一點力氣也沒有。
猛地,我在極度的恐懼中醒來,渾身是汗。我點燃蠟燭,可房間除了我並沒有人。
經過這種每夜都要重複出現的掙扎之後,我終於睡著了,而且一直平安地睡到天明。
我的情況越來越糟。我到底怎麼啦?溴化鉀和沐浴毫無效果。今天,雖然我也很疲憊,我還是到魯瑪森林裡去走得筋疲力盡。我起初想,那麼柔和清新的空氣,還飄蕩著青草和樹葉的芳香,是有益於增強我的血液和心臟的活力的。我選擇了一條寬闊的獵道,隨即又拐到一條兩邊有參天大樹的小路上朝勒布伊方向走,那些大樹在我頭頂上搭起了一頂墨綠色的帳篷。
忽然,我渾身發抖;這不是因受涼而發抖,而是因恐懼而戰慄。
我加快步伐,因孤身一人在樹林里感到緊張,為周圍一片靜寂而無端地、愚蠢地感到害怕。我覺得有人跟著我,就在我的身後走著,還碰到了我。
我猛地轉過身來,但只有我一個人。我背後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條筆直的路,空空蕩蕩得使人心寒。
我閉上眼睛,不知道為什麼,開始用一隻腳跟像陀螺似的旋轉;我差一點摔倒。當我重新睜開眼睛時,樹木都在跳舞,大地在浮動;我只好坐下。後來,我忘了自己是從哪條路上來的——我完全糊塗了,什麼也記不得。我就朝右邊走,終於發現我又回到了剛才把我引進樹林深處的那條路上。
我過了可怕的一夜。我要離開幾個星期。一次小小的旅行肯定對我有好處。
我回家了,病好了!我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假期;我去了聖米歇爾山,那裡我過去從未去過。
像我這樣在黃昏時到達阿弗朗錫山的人會發現,那裡的景色多美啊!那小城建在一座小山上,我下到城邊的公園:真叫人讚歎不絕。在我眼前,展現著一望無際的海灣;被遠遠隔開的兩岸互不能見,只見一片茫茫白霧。在這浩瀚的海灣中央,在金黃色的晴空之下,聳起一座奇妙的礁石島,周圍還有沙灘。夕陽西下,這座猶如海市蜃樓般的礁石島在霞光的映照下顯得分外清晰。
第二天一早,我就朝它走去。海潮像昨晚一樣已經退去,當我走近時,我不勝驚訝地看見一所修道院矗立在我眼前。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我才登上那巨大的礁石島,那所大修道院就建在島上的最高處,下面是一片小小的市鎮。我沿著陡窄的路往上爬,不久便走進了這座世上最令人讚歎的、為上帝建造的哥特式建築。它大得簡直像一座城市,到處是有拱頂的大廳和有圓柱的迴廊。我在這座巨大而精細的花崗岩建築里信步走著,這裡塔樓成群,塔上還有盤旋而上的樓梯。這些塔無論在明亮的白天還是在漆黑的夜晚都筆直地指向蒼天,塔頂上雕刻著奇禽異獸和妖魔鬼怪,相互之間還以精巧的弧線連接著。
當我登上最高處時,我對那個為我做嚮導的修士說:「神父,你們在這兒一定很幸福。」
他回答:「就是風大,先生。」我們開始交談,一邊看著大海漲潮;潮水湧上沙灘,像一大塊鋼護胸似的把沙灘蓋住了。那修士給我講了許許多多有關這個地方的故事和傳說。
我對其中的一個印象很深:住在這礁石島上的當地人說,一到夜裡沙灘上會發出一種聲音,接著是兩隻山羊的叫聲,一隻響,一隻輕。不信的人認為,這不過是海鳥叫,有時像羊叫,有時像人的嘆息。但是,深夜回家的漁夫卻振振有詞地說,他們曾看見過一個老牧羊人出沒在這孤寂的山鎮附近,而且總是在兩次漲潮的間歇時涉水走過淺灘;他的頭蒙在衣衫里,後面跟著兩隻羊,一隻是長著男人頭的公羊,另一隻是長著女人頭的母羊,這兩隻羊都披頭散髮,邊走邊說著話,但它們的話誰也聽不懂;隨後,它們便突然停下來,竭盡全力咩咩地叫。
我問修士:「你相信嗎?」
他低聲回答:「不知道。」
我又說:「如果世上除了我們還有幽靈,那麼我們早該發現他們了;您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