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老保姆的故事

〔英國〕伊麗莎白·蓋斯凱爾

你們知道吧,我的小寶貝們,我這個老保姆,你們的保姆媽媽,是個孤兒,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姐妹。你們都聽說過你們的外公是北方威斯特摩蘭郡的牧師吧,我也是從那地方來的。那時候,我還是鄉村學校的學生。一天,你們的外婆來學校找我們老師,問有沒有人能做保姆。我就大膽說,我行。老師喊我起來,說我針線做得不錯,人又忠厚老實,家境雖不怎樣,可父母都是本分人。那位太太(你們的外婆)說,她快要生孩子了,有些事要我做,說的時候臉漲得和我一樣紅。我看著她,心裡想,能服侍這樣的太太真是太好了!看來,你們更想聽後面的故事。好吧,我馬上就會說到的。在羅薩蒙德小姐(就是你們的媽媽)出生前,我就這樣被僱傭,在你們外婆家住下了。當然,孩子一出生,我也沒怎麼能照顧她,因為你們的外婆一天到晚抱著她,整夜都和她一塊睡。有時,她讓我幫忙照看一下你們的媽媽,我就很高興。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寶寶,雖說你們小時候也都挺可愛的,可你們長得都沒有她那麼漂亮!她長得很像你們的外婆。你們的外婆可是個天生的美人,是諾桑伯蘭郡弗尼瓦爾爵士的孫女。我猜想,她沒有兄弟姐妹,就這樣在弗尼瓦爾家族中長大,直到嫁給了你們的外公。你們的外公那時只是個助理牧師,卡萊爾區一個小店主的兒子,但他聰明能幹,知書達理,在教區里又踏踏實實,勤奮肯干——這教區可大啦,包括了所有韋斯特摩郡的丘陵地帶。但是,當你們的媽媽羅薩蒙德小姐還只有四五歲時,你們的外婆在兩星期里就死了父母。哎,那真是些難熬的日子啊!那時,漂亮的女主人(你們的外婆)快生第二胎了,可你們的外公在一次出遠門時被雨淋了,渾身濕透,加上勞累,回家就發高燒死了。這之後,你們的外婆一病不起,苦苦撐到把孩子生了下來,可那孩子在肚子里就死了。她把死孩子抱在胸前,沒過幾天也死了。她臨死前要我照顧好你們的媽媽羅薩蒙德小姐,其實就算她不說,我這輩子也不會離開小姐的。

接下來,我們的眼淚還沒擦乾,遺囑執行人和監護人就來處理事情了。他們是你們外婆的表哥弗尼瓦爾爵士,和你們外公的弟弟埃斯維特先生,他在曼徹斯特開了一家小店,生意一直不太好,家裡人倒挺多。不知道是他們商量出來的呢,還是女主人臨死前囑咐她表弟的,反正他們要把我和羅薩蒙德小姐送到諾桑伯蘭郡的弗尼瓦爾莊園去住。弗尼瓦爾爵士說,這是女主人臨死前的意思,說她曾對他說,他的莊園很大,多一兩個人算不了什麼,所以他同意了。我其實不想去,可我捨不得小姐,她現在是我的小主人,又那麼聰明伶俐,到哪兒都像陽光一樣惹人喜愛。還有,別的僕人都羨慕我,說我有福氣,可以和小姐一起到弗尼瓦爾莊園去住,我也很高興。

後來我知道,我們不是和弗尼瓦爾爵士住在一起。弗尼瓦爾家族的人早在五十多年前就搬出去了,不住在弗尼瓦爾莊園。我想也是,我那死去的女主人就在這個家裡長大的,可我從沒聽她說在那兒住過。我本想,羅薩蒙德小姐到她母親住過的地方去住,倒也不錯,聽他們這麼一說,我心裡有點冷。

弗尼瓦爾爵士的隨從還對我說——這是我大著膽子問出來的——那座莊園挺大的,在坎伯蘭郡的一座荒山腳下,有一個年老的弗尼瓦爾小姐,就是我那死去的女主人的姑媽,還有幾個僕人,住在那兒。弗尼瓦爾爵士說,那兒環境很好,挺合適羅薩蒙德小姐在那兒住上幾年的,還說羅薩蒙德小姐住在那兒,說不準還會讓她那個上了年紀的姑奶奶高興起來。

弗尼瓦爾爵士還對我說,要隔天把羅薩蒙德小姐的行李收拾好。他不多說話,說話時的樣子又很兇,聽說弗尼瓦爾家的男人都這樣。我聽說,弗尼瓦爾爵士過去很喜歡他表妹,就是我那死去的女主人,還想娶她,只是後來知道她父親不同意,她不管弗尼瓦爾爵士怎麼求她,最後還是嫁給了埃斯維特先生(就是你們的外公)。其實,整件事我也不很清楚,只知道弗尼瓦爾爵士後來一直沒結婚。我本想,他要是喜歡過羅薩蒙德小姐的母親,那一定會很關心小姐的,可他沒有。他讓他的隨從送我們去那個莊園,還要他當晚就趕到紐卡斯爾去見他。這樣,那個隨從送我們到了那裡,就匆匆走了,沒時間把我們介紹給莊園里的那些人。而我們兩個可憐人吶(我那時也沒到18歲),就這樣被留在了那個又老又大的莊園里。我現在想起來,還覺得那好像是昨天的事兒。我們一大早離開自家的宅子,心裡很不好受,坐的是爵士的馬車(我盼望了好久,還是第一次坐),可我們還是哭得心都要碎了。那是個九月里的下午,我們在一個小鎮上停了下來,那裡霧蒙蒙的,他們最後一次給車換馬。那個鎮子上住滿了挖煤的礦工。羅薩蒙德小姐那時睡著了,那個隨從(我們叫他亨利先生)要我叫醒她,說要讓小姐一到那兒就看到莊園和那裡的房子。後來,小姐又睡著了,我不想再叫醒她,可我害怕亨利先生會到爵士那裡去告狀,還是把小姐叫醒了。馬車走啊走啊,我再也沒有看到小鎮,連村莊也沒有了。後來,馬車進了一扇大門,裡面是一個一眼看不到邊的大莊園,到處是一堆堆亂石頭,一片片野草地,一棵棵老得已褪了皮的老橡樹,還有一條小河,樣子一點也不像是北方的莊園。

馬車在莊園里又走了兩英里多路,這才看到一座大屋子。屋子的兩邊種滿了樹。樹榦都快貼著牆了,風一吹過,枝條都蹭到牆上,有些枝條斷了,有些樹枝就掛在那裡,看上去好像沒人打理似的。只有屋前那塊地方看上去乾淨一點,那裡有一條很寬的、彎彎的馬車道,上面沒有一根雜草。屋子很寬,牆上有好多窗子,可窗前沒有樹,也沒有草地。那屋子真是很荒涼,可要比我想的大。屋後有座山,好像是座荒山。我接著在屋子的左面看到有個老式花園,不很大。屋子西邊黑乎乎的樹叢里好像有一扇門,聽說是特意為那個老弗尼瓦爾小姐開的,可那扇門好像全被樹枝擋住了,不知道人是怎麼進出的。還有,我在那裡沒有看到一朵花,聽說那地方種花好像大多是種不活的。

我們進了屋子的大門,到了大廳里,我想我們大概要迷路了——屋子真是很大很大,人在裡面覺得空蕩蕩的——那些大吊燈高高地掛在你頭上,好像全是銅的。這樣的大吊燈,我從來沒有見過,很好看。大廳的一頭有個大壁爐,大得比我們村子裡的屋子還大,旁邊有一大堆柴,還有一群狗守著。大壁爐旁邊有個老式的大沙發。大廳的另一頭,就是你進門的左邊——西邊——有一架管風琴靠牆放著,那管風琴大得差不多把整個一堵牆都擋住了。

就是在這一頭,在管風琴邊上,有一扇門。大廳的那一頭呢,那大壁爐的兩邊都有門,是通往東邊屋子的。我雖說在那屋子裡住了蠻長時間,後來一次也沒進過那兩扇門,所以那裡面到底有什麼,我也沒法告訴你們。

已經是黃昏了,大廳里還沒點燈,黑乎乎、陰森森的。好在我們在大廳里沒待多久,那個為我們開大門的老僕人來了,他向亨利先生鞠了一躬,就領著我們進了管風琴旁邊上的那扇門。我們穿過幾個小一些的廳堂和幾條過道後,到了西邊的畫室門口,那個老僕人說,老弗尼瓦爾小姐就在裡面。可憐的羅薩蒙德小姐這時緊緊抱住我,好像很害怕。那一定是這地方嚇著她了,我要她別怕,可我自己也好不了多少。那間畫室裡面倒是挺漂亮的,有許多一看就很值錢的傢具和擺設,還燒著暖烘烘的爐火。老弗尼瓦爾小姐看上去很老,我猜她快八十了——到底有多老,其實我也說不準。她又高又瘦的,臉上密密麻麻的皺紋像是用針刻上去的。她眼神很好,我猜這大概是她的耳朵聾得一塌糊塗,眼神自然就好了。老弗尼瓦爾小姐坐在那裡,正在一塊大畫布上織畫,坐在她旁邊的是她的貼身女僕,年紀和老弗尼瓦爾小姐差不多,叫斯達克夫人。她年輕時就開始服侍老弗尼瓦爾小姐了,所以說她是小姐的女僕,不如說她是小姐的女伴。她的樣子冷冰冰,老陰沉著臉,好像從來沒有愛過誰,也從來沒有關心過什麼人。我想她除了老弗尼瓦爾小姐對誰都是滿不在乎的,就是對待老弗尼瓦爾小姐,因為她耳朵不好使,她也是把她當做小孩一樣哄著的。亨利先生把弗尼瓦爾爵士的話捎到後,行了個禮就走了——連可憐的羅薩蒙德小姐向他伸出手,他都沒吻一下,更不用說我了——他就這樣把我們丟在那兒了,讓那兩個老女人戴著眼鏡上上下下打量我們。

等我聽到她們打鈴叫那個領我們進來的老僕人帶我們去自己的房間時,我才鬆了口氣。我們走出那個畫室,進了一個客廳,出了那個客廳,又進了一個很大的房間——那房間好像是辦公用的,一邊擺滿了書櫥,一邊是窗戶和書桌——房間里有一座很大的樓梯,我們就上了那座樓梯,到了我們自己的房間。聽那個老僕人說,我們的房間下面就是廚房,我聽了也不覺得什麼,我倒是擔心我們在這麼大的屋子裡會不會迷路。我們住的房間是個育兒室,是很久以前這裡的少爺和小姐小時候住過的地方。壁爐里生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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