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凶宅鬼影

〔法國〕普羅斯佩·梅里美

我在二十三歲那年動身到羅馬去。我的父親給了我十幾封介紹信,其中只有一封寫滿了四頁紙,是封口的。地址上寫著:「煩交阿爾多布蘭迪侯爵夫人。」

父親對我說:「如果侯爵夫人風韻猶存的話,你就寫信告訴我。」

我童年時就在他的書房壁爐上端看見掛著一幅肖像細密畫,畫上是一個十分漂亮的女人,頭髮上撒了粉,戴著一頂常春藤花環,肩上披著一塊虎皮。畫的背景有「羅馬,一八××」字樣。我覺得她的服飾很奇特,有好幾次我詢問這位貴婦是什麼人。人家回答我說:「她是一個蕩婦。」

我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我猜想其中一定有什麼秘密,因為對這個簡單的問題,我的母親咬緊了嘴唇,我的父親顯出一臉嚴肅的樣子。

這一次,父親交給我封了口的信時,偷偷地望了畫像一眼;我自己不由自主地也這樣做了,我思量,這個頭髮上撒了粉的蕩婦可能就是阿爾多布蘭迪侯爵夫人。自從我初識世事以來,我就從母親的面色和父親的眼色里得出各種各樣的結論。

到了羅馬以後,我遞交的第一封信就是給侯爵夫人的信。她住在聖馬克廣場附近的一間華麗的公館裡。

我將信和我的名片交給一個穿黃制服的僕人,他帶我走進一間寬闊的客廳,光線幽暗,陰陰沉沉,傢具陳舊。可是在羅馬所有豪華的邸宅里都有名畫家的圖畫。這間客廳里也有不少,其中有幾幅尤其引人注意。

我第一眼就看出一幅女人肖像畫顯然是達·芬奇的作品。這幅畫裝在富麗堂皇的畫框里,放在紅木架子上,毫無疑問,這是收藏品里最主要的珍品。侯爵夫人還沒有出現,我有充分的時間仔細研究一下這幅畫。我甚至把畫拿到窗戶附近,以便在更明亮的光線下細看。很明顯,這是一幅肖像畫,而不是想像的人物畫,因為畫家不可能創造出這樣的面部輪廓來:一個標緻的女人,嘴唇相當厚,眉毛幾乎連成一線,眼神既高傲又親切。背景有她的盾形家徽,頭上有公爵王冠。可是最使我驚奇的,是她的服裝,除了頭髮不撒粉外,同我父親的蕩婦的服裝一模一樣。

侯爵夫人走進來的時候,我手裡還拿著那幅畫。

她一邊向我走過來一邊大聲說:「真像他父親!啊!你們這些法國人啊!法國人!他剛到就抓住了《盧克蕾蒂亞夫人》的畫像。」

我趕緊為我的冒失而表示歉意,接著就用千言萬語讚揚我大膽挪開的那幅達·芬奇的傑作。

「這確實是達·芬奇的畫,」侯爵夫人說,「畫的是盧克蕾蒂亞·博賈(盧克蕾蒂亞·博賈(1480—1519),是教皇阿歷山大六世的私生女,結婚三次,扶助文學和藝術,雨果為她寫了劇本《盧克蕾蒂亞·博賈》。)這位享有盛名的女人。我的所有藏畫中,這是令尊最欣賞的一幅……啊!仁慈的上帝!你們父子多麼像啊!我還以為看見二十五歲時的令尊了呢。他的身體怎麼樣?他在幹什麼?他會不會有一天到羅馬來看看我們呀?」

儘管侯爵夫人沒有撒粉,也沒有虎皮,憑我的智慧,我第一眼就看出來她就是我父親的那位蕩婦。二十五年過去了,卻未能使一個大美人的痕迹完全消失。她只是表情不一樣了,化妝也不一樣。她現在渾身穿黑衣服,下巴有三層,微笑很端莊,神情嚴肅而喜氣洋洋,這一切說明她已變成一個虔誠的婦人。

她非常親熱地接待我,三言兩語就給我介紹了她的房子、收入和朋友,朋友中有幾個是紅衣主教。

她說:「把我當做您的母親吧……」

她謙遜地垂下眼睛。

「令尊囑我照看您,給您忠告。」

為了向我證明她並不認為她所負擔的只是名義上的差使,她立刻開始告誡我,對於像我這種年齡的年輕人,羅馬有許多危險和陷阱,必須儘力躲避。我應該避免結交劣友,尤其是那些藝術家,只同她為我指定的人來往。總之,我聽了一頓說教,我恭恭敬敬地點頭稱是,用合適的虛偽來回答她。

我正要站起來告辭的時候,她對我說:

「可惜我的長子小侯爵目前正在羅馬他的莊園里,不過我可以介紹您認識我的第二個兒子唐·奧塔維奧,他不久就要當上主教。我希望您喜歡他,同他做朋友……」

她又匆匆忙忙地加上一句:

「因為你們年齡相當,他是一個溫和而聽話的孩子,跟您一樣。」

她馬上叫人去找奧塔維奧。我看見進來的是一個臉色蒼白的高個子青年,神情凄苦,眼睛總往下垂,十分憂鬱。

侯爵夫人不讓他開口說話,就以他的名義答應給我以各種各樣善意的幫忙,他的母親每說一句,他就深深一鞠躬表示同意。我們說好,從明天起,他來帶我到城裡買東西,然後送我回阿爾多布蘭迪公館同家人一起吃晚飯。

我告辭以後在路上走不到二十步,後面有人用威嚴的聲音喊我:

「唐·奧塔維奧,這時候您單獨一個人到哪裡去?」

我回過頭來,看見一個肥胖的神父,他睜大著眼睛,從頭到腳仔細端詳我。

我對他說:「我不是唐·奧塔維奧。」

神父向我深深地鞠躬,不住地表示歉意,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他走進了阿爾多布蘭迪公館。我繼續趕我的路,為了被錯認為未來的主教而心中有點得意。

我不顧侯爵夫人的警告,也許正是由於她的警告,我才急於去找我認識的一個畫家。我同他在他的畫室里消磨了一個小時,我們談的是羅馬能夠給我提供什麼樣的娛樂,不管是否合法的娛樂。然後我談起了阿爾多布蘭迪。

畫家對我說:「侯爵夫人有過一段放蕩的生活,後來她認識到自己已經過了征服男人的年齡,就變得篤信宗教,十分虔誠。她的長子是一個不學無術的傢伙,整天只顧打獵和收受他的廣闊莊園里的佃農交給他的地租。現在他們正在培養第二個兒子唐·奧塔維奧成為一個蠢材,他們希望他有一天會成為紅衣主教。目前他在受耶穌會的監視。他從來不能單獨外出。禁止他看女人,他每走一步都有神父跟在後面,神父是侯爵夫人家的最後一位朋友,負責培養他為天主服務;現在神父管理全家,幾乎有專制暴君的權力。」

第二天,唐·奧塔維奧坐著馬車來找我,跟著他寸步不離的是納格羅尼神父,就是昨天把我錯認為奧塔維奧的那個,他們願意當我的導遊。

我們停下來的第一所建築物是一座教堂。唐·奧塔維奧模仿神父的樣子,跪了下來,手拍胸(手拍胸脯表示悔罪。),畫了無數十字。站起來以後,他指點給我看那些壁畫和雕像,同我議論一番,完全是一個正常人和內行的樣子。這使我感到又驚奇又愉快。我們開始閑聊起來,他的談話討我歡喜。我們說的是義大利語。突然間,他改用法語對我說:

「我的家庭教師不懂你們的言語。我們說法語吧,這樣更自由些。」

簡直可以說,換了一種語言把這個青年人也改變了。他的話里一點也沒有教士味道。我還以為我聽見的是我們外省一個自由黨人在說話。我注意到他說話時語氣平和,聲音單調,同他使用言詞的激烈構成鮮明的對照。這是他用來迷惑納格羅尼的方法,已經養成了習慣;納格羅尼不時要求我們解釋一下我們說些什麼。當然,我們的翻譯是十分自由的。

我們看見走過一個穿紫色長襪的青年。

唐·奧塔維奧對我說:「他就是今天我們貴族子弟中的一個。討厭的制服!再過幾個月我就要穿上這樣的制服了!」他沉默了片刻以後又說:「住在像你們這樣的國家多幸福!如果我是法國人,也許有一天我會當上參議員!」

他的高尚的野心使我禁不住要笑起來,神父發覺了,我不得不向他解釋,我們談的是一個考古學家犯了錯誤,把貝南(貝南(1598—1680),義大利有名的雕刻家、建築師、畫家、劇作家和詩人。)所作的雕像視為古物。

我們回到阿爾多布蘭迪公館吃晚飯。喝完咖啡,緊跟著侯爵夫人就為她的兒子向我道歉,說她的兒子為了某些宗教儀式,必須回到卧室里去,我單獨同她以及納格羅尼在一起,神父倒在一張大沙發上,像個不做虧心事的人那樣睡熟了。

侯爵夫人詳細詢問我關於我父親的情況,又問巴黎,問我過去的生活以及將來的計畫。我覺得她友好而善良,不過有點過分好奇,尤其是過分關心我的將來。她的義大利語說得非常好。我跟她學會了不少發音的方法,我決心要常常複習。

我經常去看她。幾乎每天早上我都同他的兒子以及寸步不離的納格羅尼一起去參觀古迹,晚上,我同他們一起在阿爾多布蘭迪公館吃晚飯,侯爵夫人很少接待來訪客人,有也幾乎全是教會中人。

可是有一次,她介紹我認識一位德國太太,她是侯爵夫人的密友,最近才改信天主教,也長得十分漂亮,姓施特拉倫海姆,在羅馬已經住了很久。兩位夫人正在談論一位著名的講道者,我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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