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愛倫·坡
其中自有意志,意志永生不滅。孰知意志之玄妙及其威力哉?上帝乃一偉大意志,以其專一之特性遍澤萬物。凡人若無意志薄弱之缺陷,決不臣服天使,亦不屈從死神。
——約瑟夫·葛蘭維爾(約瑟夫·葛蘭維爾(1636—1680),英國哲學家,牧師,作家。他是唯神論者,認為一切都由上帝的行動而決定。以上題句並非出於葛蘭維爾之手,系愛倫·坡杜撰,俾以配合本文中心思想。)說真的,當初我跟麗姬婭(麗姬婭,原是希臘文,意指嗓子清脆。愛倫·坡曾在《明星》一詩第二五八至二五九行寫道:「麗姬婭!麗姬婭!我的美人!」根據美國詩人兼評論家伍特貝里(1855—1930)的說法,作者聽到晚風,想到天地萬物的和聲,將麗姬婭三字構成《明星》中的仙女;在本文中,根據微風的拂動和宇宙間的美妙樂聲化成女人,實乃坡的幻想美女。)小姐怎樣認識,幾時相逢,甚至究竟在何處邂逅,全想不起來了。那是多年前的事,何況我又飽經滄桑,記性壞了。否則的話,眼下追憶不起這種種細節,或許是因為我心上人的性情脾氣、淵博的學問、嫻雅的絕色、流水歡歌般的醉魂幽語,潛移默化地印入我心頭,我才沒注意,也不知曉。可話說回來,我大概是在萊茵河附近,一座古老的、破落的大城市裡,跟她萍水相逢,之後就經常來往。她的家世倒確實聽她親口談過。不用說,是個歷史悠久的世家。麗姬婭!麗姬婭!我正埋頭研究一門學問,比其他一切都宜於使人遺世忘俗,單單這三個悅耳的字眼——麗姬婭——就教我彷彿見到她的倩影,其實她早不在人世了。眼下,手裡寫著這篇文章,心頭陡然想起,她姓什麼,根本就不知道,其實她還是我的好朋友,我的未婚妻,後來成了我的學伴,最後又成了我的愛妻呢。難道能開玩笑地說這是我的麗姬婭不是?要不,難道這是我愛情的試金石,就用不著打聽她姓什麼?再不,難道還是我自己想入非非——是熱戀的神龕前一種風流絕倫的供奉?這件事只是隱隱約約記在心頭,怪不得前因後果都忘了個一乾二淨!說真的,如果那個名叫風流的神仙——如果她,崇拜偶像的埃及那個蒼白的蟬翼仙子,愛虛陶菲(愛虛陶菲,埃及神話中並無此神,疑係astarte一字之誤。按「愛斯塔特」為腓尼基的愛與美的女神,即聖經中的「亞斯他錄」。),正如人家說的,主管惡姻緣,那麼準是她在左右我的婚姻。
話說回來,有件寶貴的事倒沒忘懷。就是麗姬婭的儀容。她身材修長,有點嬌弱,臨死前,竟是形銷骨立。要我畫出她那雍容華貴的風度,要我描出她那無限輕盈的、飄飄欲仙的腳步,真是妄想。她來去無蹤,像幽靈。要不是她的玉手按上我的肩頭,吐出歡歌般的低柔細語,根本就聽不見她進了我這間房門緊閉的書齋。她那張秀麗的臉,天下沒一個少女比得上。好似癮君子的五光十色的夢境——心曠神怡的虛幻夢境,比睡意朦朧的得洛斯(得洛斯,愛琴海昔克拉德群島之一。傳說是阿波羅神與阿爾忒彌斯誕生的地方。)婦女心頭縈繞的幻想還要絢麗呢。異教徒的古典作品中往往錯誤地指引我們愛慕端正的容貌,可她並不屬於那一類型。范呂蘭姆男爵培根(培根(1561—1626),英國政治家,哲學家。一六二一年封為范呂蘭姆男爵。)對一切形式、一切類型的美倒說得好,「勻稱中若無異點,即不足以稱之絕色」(照培根原文,此句應為「勻稱中若無異點,即不足以稱之為佳色」。「佳」(excellent)改為「絕」(exquisite)顯系愛倫·坡筆誤。)。我雖看到麗姬婭的容貌並不屬於端正的古典美——我雖看出她那份美當真稱得上「絕色」,也感到她臉上多的是「異點」,但要想看出什麼不端正來,找到心目中的「奇異」來,卻是枉費心機。我端詳高闊、蒼白的額角——真是毫無瑕疵;那字眼一用來形容如此神妙的莊嚴模樣,真是多麼平淡呵!再端詳跟純白象牙相仿的皮膚,矜持而安詳、寬闊而飽滿的天庭;再端詳熠亮的、濃密的蓬鬆烏絲,活活道出荷馬(荷馬(約生於公元前850年),古希臘史詩詩人,《伊利亞特》與《奧德賽》的作者。)式形容詞「如風信子」(「如風信子」,據希臘神話,阿波羅愛上美少年海辛托斯,兩人作擲鐵餅戲時,阿波羅不幸擊死海辛托斯,無法救活,遂使其血化成風信子,花瓣上印有ai ai字樣。一般將此字作白色解,而荷馬卻將此字代表黑色。)的整個意義!我注視輪廓優美的蔥鼻,如此完美,只有在希伯來人那種優雅的浮雕中才看到過。同樣滑如凝脂的鼻子,同樣暗帶鷹鉤的鼻樑,同樣線條相稱的鼻孔,活活透著豪放氣魄。我凝視惹人心疼的嘴巴。這真是登峰造極的傑作——模樣莊嚴的短短上唇;柔軟的、嬌媚的、催人慾眠的下唇;喜盈盈的酒窩,紅艷艷的唇色;她鎮靜的、沉著的,但又喜洋洋的微笑,一道道聖光射在牙上,亮得出奇的一口牙齒就反射出這道道聖光。我打量下巴的模樣——我也看到了希臘人那種下巴,寬闊而又顯得圓潤,柔軟而又顯得威嚴,飽滿而又顯得脫俗——這種輪廓,阿波羅神(阿波羅,希臘神話中宙斯與勒托之子,司預言、醫藥、文藝的神。)只有在夢中才讓雅典人的兒子克里奧米尼(克里奧米尼,第三世紀雅典著名雕刻家。梅迪奇的維納斯像為其著名作品。)看到。於是我盯上麗姬婭那對大眼睛了。
在遠古時代可沒有過這樣一對眼睛。我心上人的眼睛裡,大概也蘊藏著范呂蘭姆男爵提到的秘密。無可否認,我們這族人的一般眼睛說什麼也沒那麼大。連諾耶哈德谷(諾耶哈德谷,出處不詳,疑係愛倫·坡杜撰。)那族人中最圓的羚羊眼睛(羚羊眼睛,指溫柔的棕色眼睛。)也趕不上那麼圓呢。可話又說回來,只有碰到興高采烈的時刻,這特點才往往在麗姬婭身上顯得一清二楚。碰到這種時刻,她的美就是天上玉女,世外神仙那一種——土耳其神話中的火麗(火麗,伊斯蘭教中的天堂女神,以永恆的青春及美麗著稱。據說由麝香與香料造成。每一虔誠的伊斯蘭教徒可得十二個火麗。)那一種;也許是我心裡胡思亂想,才顯得這樣吧。眸子黑得熠亮,偌長的漆黑睫毛蓋過眼睛。眉毛長得不太整齊,也是這樣黑。然而,在眼睛裡看到的「異點」,性質上和臉龐的模樣、色澤、神采迥然不同,歸根結蒂,一定是神情上有「異點」。啊,神情這字眼多沒意義呵!我們掩飾自己對靈性一無所知,就單單說出這含義廣泛的字眼。麗姬婭這副眼神吶!整整半天來,我多麼專心地默默琢磨呵!整整一個仲夏晚上,我多麼專心地拚命想要領悟呵!深藏在我心上人眼珠里的——比德漠克里特的井(德漠克里特(前460?—前362?),古希臘哲學家。他說:「真相在井底」,所謂「井」者,疑指他想像中的原子活動的空間。)還深奧的——是什麼呀?是什麼呀?我一心只想揭穿這個秘密。那對眼睛呵!那對又大,又亮,又美的眸子呵!那對眼睛成了我心目中的勒達(勒達,希臘神話中斯巴達王廷達瑞奧斯之妻。宙斯愛其美貌,誘之,遂生兩蛋,其中一個化出海倫;另一個化出卡斯托爾與波呂杜克斯,即雙子星座中之兩星。)的雙星;我成了那對眼睛的最最熱心的星相研究家。
心理學上有不少無從捉摸的變態心理,其中最最驚心動魄的,恐怕在學校講堂里也根本不提,這就是我們拚命想要追憶一件早已忘懷的往事,常常發現快要回想起來,可結果還是想不起。我仔細端詳麗姬婭的眼睛,也是往往覺得快要徹底領悟了——覺得眼神快要給我領悟了——可又不怎麼了解,結果終於莫名其妙!說來也怪,啊,真是怪到極點的謎,在天底下最平凡的事物中,我竟也看出不少類似的東西。我是說,麗姬婭的美潛入我腦海,像供奉在神龕里那樣縈繞心頭,此後,我一見到塵世萬物,有種心情就油然而生,每逢看到她那對水靈靈的大眼睛,總是這股心情。但到底是什麼心情,我照舊沒法解釋,也沒法分析,連一直揣度都不行。還是重複一遍吧,我有時候端詳一株迅速生長的葡萄,凝視一隻飛蛾,一隻蝴蝶,一條蟲蛹,一條流水,這股心情便識破了。看見海洋,看見流星隕落,曾經體會過。看見年近古稀的老人的眼色,曾經體會過。用望遠鏡仔細照照天上的一兩顆星星,尤其是天琴座中那顆大星附近的六等星,雙重星,變幻不定的星星(指織女星。),曾經領悟過。聽到弦樂器的某些聲音,曾經滿懷這種心情;看到書上幾節文章,也難免時時充滿這種心情。在其他無數事例中,我尤其深深記得約瑟夫·葛蘭維爾的一部書中有段文章,看了總不免湧起這股心情——大概只是因為文章寫得怪吧;誰說得上?——「其中自有意志,意志永生不滅。孰知意志之玄妙及其威力哉?上帝乃一偉大意志,以其專一之特性遍澤萬物。凡人若無意志薄弱之缺陷,決不臣服天使,亦不屈從死神。」
時隔多年,經過一番回顧,我當真還能找出麗姬婭的某些性格,跟那位英國倫理學家(指約瑟夫·葛蘭維爾。)的這節文章不無幾分間接關係。她專心一意地思索、行動、談話,或許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