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理查德·康奈爾
「從那裡出去往右的某個地方,是一個巨大的島嶼,」惠特尼說,「那是個相當神奇的……」
「是哪個島?」雷恩斯福德問道。
「老的航海圖上管它叫船舶陷阱,」惠特尼回答,「這是個富有暗示性的名字,難道不是嗎?海員們對那個地方害怕得讓人奇怪。我不知道為什麼。有的迷信……」
「看不見,」熱帶濕熱的夜把遊艇籠罩在溫暖濃厚的黑暗之中,雷恩斯福德試圖透過黑夜看見那個島嶼。
「你眼力不錯,」惠特尼笑著說,「我看到過你開槍打死四百碼之外枯黃的灌木叢中的駝鹿,可是在沒有月光的加勒比海之夜,你甚至看不到四英尺遠。」
「是看不到四英尺,」雷恩斯福德承認道,「啊!就像是潮濕的黑天鵝絨。」
「到里約熱內盧會亮得多,」惠特尼說,「我們幾天之內就會到那裡。我希望這批獵美洲虎的槍已經從帕迪那裡運出來了。我們應該在亞馬孫河好好打幾天獵。打獵,多好的運動啊。」
「世界上最好的運動,」雷恩斯福德贊同地說。
「對於獵手,」惠特尼修正道,「而不是對於美洲虎。」
「別說廢話,惠特尼。你是一個能打獵的大玩家,而不是哲學家。誰會在意美洲虎的感覺呢?」
「也許美洲虎在意。」
「呸!它們沒有理解力。」
「即使是這樣,我還是相信它們懂得一件事——恐懼,對於痛苦的恐懼和對於死亡的恐懼。」
「胡說八道,」雷恩斯福德笑道,「這麼炎熱的天氣把你融化了,惠特尼。這個世界是由兩個階層組成的——獵手和獵物。幸運的是,你我都是獵手。你覺得我們過了那個島嗎?」
「天太黑了,我看不清。我希望是這樣。」
「為什麼?」
「那個地方很有名氣——壞名氣。」
「食人嗎?」
「差不多。甚至食人族都不能在這樣一個上帝遺棄的地方生存。可是不知為什麼,海員們很在意這個地方。你注意到了嗎,今天船員的神經都稍稍有點緊張。」
「他們那會兒是有點奇怪,現在你說到了這一點。連內爾森船長都是這樣。」
「是啊,連那個意志堅強的老瑞典人都是這樣,他是敢跟魔鬼打交道的。那雙藍色的魚眼睛露出的目光,我以前從來沒見過。我從他那裡能知道的也就是:『這個地方在海員那裡名聲不好,先生。』然後,他會莊嚴地說:『難道你沒感到什麼嗎?』哦,你不要笑,我覺得有點涼,可是沒有風啊。我覺得是——這不是肉體的寒冷,而是一種恐懼。」
「純粹的想——,」雷恩斯福德說,「一位迷信的船員能讓他的恐懼感染整船的同事。」
「可能是這樣吧。有時我覺得船員有一種特異功能,這能使他們辨別是不是處在危險之中……無論如何,我很高興我能把這說出來了。哦,雷恩斯福德,我要上床睡覺了。」
「我還不困,我到後面的甲板上去抽管煙。」
雷恩斯福德坐在那裡,夜寂靜無聲,只有遊艇的發動機低沉的震動聲,還有螺旋推進器的嗖嗖聲。
雷恩斯福德靠在一把椅子上,抽著他鐘愛的石南煙斗,一陣困意上來了。「天太黑了,」他想道:「我不閉上眼就能睡著,夜晚將會是我的眼皮……」
突然有一個聲音驚醒了他。他聽到聲音就在他的右邊,他的耳朵在這方面有特長,不可能搞錯。他再一次聽到了那個聲音,然後又是一次。在黑暗之中的某個地方,有人開了三槍。
雷恩斯福德跳起來,迷惑地跑到圍欄前。他儘力往發出聲音的方向張望,可是就像是隔著一張毯子在往外看。他靠在圍欄上,保持著平衡,儘力抬起身。他的煙管從嘴上掉下來,打在了一根繩子上。他俯身想要抓住它,馬上意識到自己動作幅度太大,失去了平衡,他的唇間發出一聲短促而嘶啞的喊叫。就在他的頭被海水淹沒時,他的叫喊聲也被加勒比海的波濤淹沒了。
他努力浮出水面,大聲喊叫著,可是全速前行的遊艇擊起的浪濤沖刷著他的臉龐,鹹鹹的海水衝進他張開的嘴裡,把他嗆住了。在遊艇的尾燈光里,他絕望地拚命擊打著水面,然而,他只遊了五十英尺就停下了。他的頭腦冷靜下來,因為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處在這樣緊張的情況之下。船上的人能聽見他的叫喊聲的機會越來越渺茫,隨著遊艇繼續向前,這種機會更加渺茫了。船上的燈光微弱下來,像螢火蟲一樣消失,最後完全被夜色吞沒了。
雷恩斯福德記得那幾聲槍響。他頑強地朝著槍聲響起的那個方向游去,他慢慢地游著,保存著自己的體力。他和大海搏鬥著,像是沒有盡頭。他開始數自己的動作,他可能還可以游一百下,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一聲高聲的尖叫從黑暗中傳來,那是一個處於極度痛苦和恐懼之中的動物的叫喊。他不知道發出聲音的是哪種動物。他的體內又重新注入了活力,繼續向它游去。他又聽到了那個聲音,然後被另一聲脆響切斷了。
「有人在開槍。」雷恩斯福德嘟噥著繼續往前游。
經過十分鐘堅強的努力,他聽到了有生以來聽到過的最熱烈的歡迎聲,他游過大海到了布滿岩石的海岸。他看到海岸時,幾乎已經到了上面。要是沒有海水衝擊海岸的聲音,他會被撞得粉碎。他竭盡全力地從水流中脫身出來。參差不齊的峭壁出現在夜色中。他一步一步地努力往上爬。他手上的皮磨掉了,最後終於氣喘吁吁地來到峭壁頂上的一塊平地上。濃密的叢林一直蔓延到峭壁的邊緣,雷恩斯福德只知道自己已經精疲力竭,其餘的什麼都顧不上了,他撲倒在地上,沉沉地睡著了,這是他有生以來睡得最熟的一次。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從太陽的方位知道已經是下午了。睡眠給他補充了體力,這時他覺得自己餓極了。
「哪裡有槍聲,哪裡就有人;哪裡有人,哪裡就有食物。」他想道,可是透過草叢和樹林結成的密密的網路,他看不到一點點痕迹,到海邊要更容易一些。在離他上岸不遠的地方,他站住了。
有什麼東西受傷了,落在了樹林下的草叢中,顯然是一個巨大的動物。雷恩斯福德看到了一個小小的閃光的東西,他把它拾起來。那是一個空的彈藥筒。
「一個二十二,」他想,「真是古怪。一定也是個相當大的動物。這個獵手能帶著一支輕便槍來對付這樣的動物,真是斗膽。很明顯,這個畜生一定是發起了反擊。我想,我先前聽到的三聲槍響,一定是獵手驚動了他的獵物並把它打傷了。最後的一聲是他追到這兒,把它結果了。」
他搜查著近處的地面,終於找到了他想要找到的東西:獵手的靴子印。它們沿著峭壁去了他去過的那個方向。他急忙跟了上去,因為夜色就要降臨到這個島上了。
在雷恩斯福德看到燈光之前,黑暗就籠罩了海面和叢林。他向燈光走去,在海岸線上繞了個圈,他的第一個念頭是自己來到了一個有許多燈光的村莊。可是當他再往前走,才看見所有的燈光都是在一個建築物上——那是一個立在高高的絕壁上的城堡。
「海市蜃樓,」雷恩斯福德想。可是石階是真實的,他舉起門環,它發出澀澀的吱吱聲,就像是從來沒有人用過。
門開了,透出一線耀眼的光亮。一個高個子男人握著一支連發左輪手槍立在雷恩斯福德面前,他身材魁梧,黑髯及腰。
「別慌,」雷恩斯福德微笑著說,他希望能消除對方的戒備心理,「我不是強盜,我從一艘遊船上落水了。我是紐約人,我的名字叫桑格·雷恩斯福德。」
那個人沒有任何表示,不知他是不是聽懂了對方的話。那把險惡的左輪手槍固執地瞄準著,似乎那個巨人是一尊雕像。
另一個人正沿著寬闊的大理石石階走下來,那是一個身著晚裝的身材纖細筆直的男人。他走上前來,伸出手。
他彬彬有禮的語調帶著輕微的口音,這使他顯得更加細緻和深思熟慮,他說:「非常高興也非常榮幸地歡迎著名獵手桑格·雷恩斯福德先生到我家裡來。」
雷恩斯福德機械地握著那個男人的手。
「我讀過你關於在西藏獵取雪豹的書,」那個男人解釋道,「我是扎羅夫將軍。」
雷恩斯福德的第一個印象是,這個男人非常英俊,第二個印象是他臉上有一種奇異的品質。將軍是一個過了中年的高個子,他的頭髮白了,不過眉毛和鬍子都是黑的。他的眼睛也是又黑又亮。他的臉一看就是那種慣於發號施令的人。他轉向那個身穿制服的人,打了個手勢。那個人把手槍拿開,敬禮,撤退了。
「伊凡強壯得令人難以置信,」將軍評論道,「可是他很不幸,又聾又啞。他是個簡單的人,只是有一點兒野蠻。」
「他是俄國人嗎?」
「他是哥薩克,」將軍說,微笑從他紅紅的嘴唇和鋒利的牙齒中間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