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阿加莎·克里斯蒂
「再見,我親愛的。」
「再見,親愛的。」
愛麗克絲·馬丁靠在小小的園門上,望著她丈夫一路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身影逐漸變小。
不一會兒他拐過彎去,不見影兒了,但愛麗克絲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神情恍惚地望著。
愛麗克絲·馬丁長得並不美麗,打扮得也不算特別漂亮,但是她臉上有一副快活、柔和的表情。這副表情要是她過去的朋友見了,會認不出她來。愛麗克絲的日子一直不好過。從十八歲到三十三歲這十五年中,她得自己照應自己(這中間又有七個年頭她得伺候有病的母親)。她做過打字員,工作起來乾淨利索,效率很高。但是,為生活而奮鬥的過程中,她年輕的面容蒙上了風霜。
確實,她戀愛過一次,那是跟她共事的職員狄克·溫迪福德。雖然他們表面上只是好朋友,愛麗克絲心裡卻知道他愛她。狄克辛辛苦苦幹活,從微薄的收入里攢點錢,好送他弟弟上一所好一點兒的學校,還輪不到他考慮結婚問題。
萬萬沒有想到,這位姑娘突然從單調的日常生活中解放了出來。她一位表親死了,把錢都留給她,有幾千鎊。這一下愛麗克絲自由了,日子好過了,能獨立了。現在她和狄克不必久等就能結婚了。
但是狄克的行事與眾不同。他過去從來沒有直接向她吐露過愛情,現在好像更不願意表露他的感情。
他躲著她,沉默寡言,悶悶不樂。愛麗克絲很快就悟出其中的道理。她有錢了,狄克自尊心強,不願意求她做他的妻子。
她並沒有因為這一層而不喜歡他,而且確實在考慮要不要由她先提出來。正在這個時候,第二件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
她在一位朋友家裡結識了傑拉爾德·馬丁。他熱烈地愛上了她,一個星期之內就向她求婚。一向自以為穩重、明白事理的愛麗克絲完全被他迷住了。
沒想到這一下激怒了狄克·溫迪福德。他找她談話,氣得簡直說不出話來。
「對你來說,這個男子完全是一個陌生人!你對他什麼都不了解!」
「我知道我愛他。」
「你怎麼知道——才認識了一個星期?」
「並不是每個人都要等十一年才發現自己愛上一位姑娘。」愛麗克絲生氣地喊道。
他臉變得刷白。「我從認識你起,就一直愛著你。我以為你對我同樣有感情。」
愛麗克絲說了實話。「我也這麼想的,」她承認,「但那是因為我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愛情。」
於是,狄克又大聲叫喊起來,先是祈求,再是威脅——威脅那個替代他的男人。愛麗克絲大為震驚,沒想到這個人火氣這麼大,而她一直以為她是很了解他的。
在這個陽光和煦的早晨,她一邊靠在別墅的門上,一邊回想那一次會面的情景。她結婚已經一個月,感到幸福極了。然而她常常感到憂慮,在她美滿的幸福之上投下了陰影。她結婚以來,做了三場同樣的夢。每場夢的夢境不同,但夢裡發生的主要情節是一樣的。她夢見她丈夫躺在地上,死了,狄克·溫迪福德站在一旁低頭看著他,她很清楚地知道,是狄克把他打死的。
如果說這件事可怕,那麼還有更可怕的事情呢,雖然在夢裡好像是自然而然,意料之中。她,愛麗克絲·馬丁,為她丈夫的死而高興;她感激地向殺人犯伸出雙手,有時候還感謝他。夢都是這麼結束:她投在狄克·溫迪福德懷抱里。
她從來沒有跟她丈夫提過夢裡的事,但私下裡非常苦惱。這是不是一個警告——警告她要防備狄克·溫迪福德?
房間里電話鈴尖聲響起,愛麗克絲從沉思中驚醒過來。她走進屋去,拿起聽筒。突然,她頭暈了,伸出一隻手去扶牆。
「你說你是誰?」
「怎麼,愛麗克絲,你聲音怎麼了?我幾乎聽不出來是你。我是狄克。」
「噢!」愛麗克絲說,「噢!你——你在什麼地方?」
「我在『旅客之家』——是這個名字吧,是不是?你不知道你村子裡有這麼一個旅館?我正在度假,在這兒釣魚。今天晚上吃完晚飯,我來看你們兩位,你不反對吧?」
「不,」愛麗克絲尖聲說道,「你不能來。」
停了一會兒,接著傳來狄克的聲音,不過有點異樣。
「對不起,」他客氣地說,「當然,我不願意打擾您——」
愛麗克絲急忙打斷他。他准以為她的反應很離奇。確實離奇,她準是心情不好。
「我只是說我們——今天晚上我們要出去,」她解釋道,儘力使自己聲音自然一些。「請你——請您明天晚上來吃飯怎麼樣?」
但狄克聽出她的口氣不大熱情。
「非常感謝,」他的口氣還是客客氣氣,「不過我不定什麼時候走。我正在等一位朋友。再見,愛麗克絲。」他停了一停,又急忙用老朋友的口氣說道:「祝你幸福,親愛的。」
愛麗克絲掛上電話,鬆了一口氣。
「他不能到這兒來,」她對自己說,「他不能到這兒來。啊喲!我真笨,落到這麼一個境地!不過,即便如此,他不來我就放心了。」
她從桌上拿起一頂鄉間戴的舊帽,又來到園子里,停了下來,抬頭看看刻在前門石頭上的名字:夜鶯別墅。
「這名字想得非常好,是不是?」他們結婚前,她有一次對傑拉爾德說。他笑了。
「你是個很有意思的小姑娘,」他溫情脈脈地說道,「我相信你從來沒有聽見過夜鶯叫。我很高興你沒有聽見過。夜鶯只該為情人們歌唱。夏天晚上,我們一起在自己房子外面會聽到它們歌唱。」
愛麗克絲站在家門口,想起他們後來果真聽到了夜鶯的歌唱,她笑了起來。
夜鶯別墅是傑拉爾德發現的。當時他非常激動地跑來告訴她,他說他已經找到一所非常理想的房子——一個十全十美的去處。愛麗克絲見了以後也喜歡。地點固然偏僻——離最近的村子兩英里路,但別墅本身是可愛的。它外形美觀,裡面有一間舒適的洗澡間,能供應熱水,還有電燈、電話,愛麗克絲一眼就看中了。可是他們當時失望過一陣。傑拉爾德發現原主人雖然有錢,卻不肯出租。他只肯賣。
傑拉爾德有很多錢,但多數拿去投資了,不能取出來用。他至多能湊出一千鎊,賣主要三千。愛麗克絲看中了這所別墅,幫了把手。她拿出一半錢來買這所房子。所以,夜鶯別墅歸他們所有了,事後愛麗克絲一點兒也不後悔。當然了,傭人不喜歡待在這麼偏僻的鄉間——眼下他們沒有僱人,可是從來沒有料理過家務的愛麗克絲非常喜歡做做飯管管家。園子里種著許多非常好看的花,由村裡的一個老頭兒負責栽培,他一個星期來兩次。
她走到房子拐角的地方,沒想到看見管花園的老頭兒正忙著拾掇花床。她沒有想到,因為他每逢星期一和星期五來幹活,而今天是星期三。
「怎麼,喬治,你在這兒幹什麼?」她邊向他走去邊問道。
「我知道您會覺得奇怪,小姐。是這麼一回事:這星期五,區里有一個鄉村花草展覽。我琢磨馬丁先生和他的好太太不會在意我這一次星期三來,星期五就不來了。」
「那沒有問題,」愛麗克絲說,「希望你高高興興去看展覽。」
「我想看看去,」喬治簡單地說,「不過我也想在你們走之前問問您,您看這些花壇該怎麼收拾。我想,您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回來吧?」
「可我沒打算走啊。」
喬治吃驚地看著她。
「你們不是要到倫敦去嗎?」
「沒有啊。你怎麼知道的?」
喬治把頭往後面一扭。
「昨天我看見先生到村裡去。他說你們兩位明天上倫敦去,又說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瞎說,」愛麗克絲笑著說,「你一定聽錯了。」
話雖這麼說,她心裡嘀咕傑拉爾德究竟說了些什麼,怎麼老頭兒會產生這麼奇怪的誤會。上倫敦去?她才不想再到倫敦去呢。
「我討厭倫敦,」她突然怨恨地說。
「是啊!」喬治鎮定地說,「我準是弄錯了,不過我好像記得他是這麼說的。我很高興你們在這兒待著。我不贊成東走西走,我一點兒也不喜歡倫敦。我也沒有必要去倫敦。眼下的麻煩是汽車太多。人們有了一輛汽車,好像到哪兒都安不下心來。從前住這套房子的阿米斯先生本來是一位安安穩穩的紳士,後來他買了一輛汽車。不到一個月,他就要把別墅賣了。他可花了不少錢,裝電燈啊什麼的。我跟他說『這錢就回不來啦。』他說『可是我要賣兩千鎊。』他果然到手了兩千鎊。」
「他拿到三千。」愛麗克斯笑著說。
「兩千,」喬治重複道,「那時候大家都在說他要的數目是兩千。」
「真的是三千。」愛麗克絲說。
「女士們弄不清